第572章 未启封的信

从行政楼出来的时候，外头的太阳正毒。

贺知舟把那个牛皮纸大信封夹在臂弯里，穿过住院部吵吵嚷嚷的人群，回了急诊科。

他谁也没理，直接进了办公室，把信封塞进自己的双肩背包，拎起包就往外走。

方晓雯刚跟浙江那边核对完一轮接口参数，摘下耳机，就看见贺知舟背着包往门口去。

“贺主任，这才上午十点，你去哪儿？”

“回家，”贺知舟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下午的会改线上，没事别打我电话。”

方晓雯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又看了一眼他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明白他刚才去了院长室，也猜到他拿回了什么。

“我送你回去吧，”方晓雯站起身，顺手拿起车钥匙，“你熬了两个通宵，别自己打车了。”

“不用。”

“我就送你到楼下，不上去吵你，”方晓雯说话很坚决，绕过办公桌直接走到他前面，“走吧，车在地下车库。”

贺知舟看了她两秒，没再拒绝。

二十分钟后，方晓雯的白色轿车停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步梯房楼下。

这里的墙皮跟桃源镇卫生院一样斑驳，防盗窗上全是锈迹，一楼卖早点的铺子刚收摊，地上泼了一层洗碗水。

贺知舟推门下车。

“晚上给你发桃源镇的资料，”方晓雯摇下车窗，看着站在车边的男人，“冰箱里要是没吃的，我让外卖给你送点粥过来。”

“有面，你回中心吧。”

贺知舟转身走进阴暗的楼道，脚步声一层一层往上，停在了四楼。

这间五十平米的一居室，除了床、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连台电视都没有，空旷的跟酒店标间差不多。

贺知舟反手关上门，没开客厅的灯，连鞋都没脱，径直走到阳台上，拉过那把塑料折叠椅坐下。

阳台上没装封闭窗，只有一排掉了漆的铁栏杆，风吹过来，混着老城区特有的油烟味和樟树叶子的味道。

他把双肩包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

桌角放着他早上顺手带回来的保温杯，深蓝色的毛线杯套已经有些起球了。

贺知舟解开信封上的棉线，把里面的东西全倒在了阳台的小圆桌上。

一本黑色软皮封面的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起，用一根红头绳捆着，旁边是一个普通的邮政标准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吾儿知舟亲启。

那是母亲林素芬的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收的很稳。

贺知舟没有先碰那封信，他伸出手，解开了黑色笔记本上的红头绳。

翻开第一页。

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上面贴着一张三寸的彩色旧照片。

照片里，三十出头的林素芬穿着一件印有红十字标志的红马甲，扎着马尾辫，站在桃

源镇中心卫生院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前，在她身后不远处的台阶上，穿着白大褂的贺卫国正低头拿听诊器给一个老大爷听胸口，侧脸憨厚。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2004年7月1日，卫国走后第十四天，我申请加入了基层医疗志愿服务队，他没走完的路，我替他接着走。

贺知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过纸面凸起的笔迹。

他往后翻。

整本工作日志，足足两百多页，密密麻麻全写满了。

2008年5月16日，四川北川，余震没停，卫生院塌了，我们在帐篷里搭临时清创点，今天包扎了四十三个伤员，知舟从省城寄来了成绩单，又是年级第一，这孩子太拼了，我真有些心疼。

那一页的页角被褐色的水渍洇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当年的雨水还是汗水。

2010年4月18日，青海玉树，高原反应厉害，夜里喘不上气，喝了支红景天顶着，给三个藏族孩子换了药，知舟考上医学院了，他爸泉下有知，该高兴了。

页面中间夹着一片早就干枯发脆的格桑花瓣，贺知舟一翻动，花瓣碎了一小块，掉在他深色的裤腿上。

2014年8月，云南鲁甸，山体滑坡，路断了，背着二十斤的急救包徒步进村，脚底磨了四个血泡，知舟去了美国留学，打电话报喜，只说了两分钟就挂了，他忙，我也不敢多问。

2017年，贵州毕节，巡回义诊……

2018年，安徽大别山区，尘肺病筛查……

一页，一页，又一页。

贺知舟一直以为，父亲去世后，母亲常年在外奔波做公益，是为了逃避桃源镇那个伤心的方，也是为了用忙碌麻痹失去丈夫的痛苦。

他在国外拼命读书、疯狂做实验、在手术台上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母子俩一年到头通不了几次电话，每次通话，母亲总是笑着说自己在南方旅游，或者在哪个疗养院做义工，轻松的很。

他从没想过，这十六年里，那个身高不到一米六、连拧瓶盖都要他帮忙的瘦弱女人，背着急救包，走遍了半个中国的灾区和贫困山村。

日志翻到了最后几页。

日期停留在2020年1月。

前面的字迹都很工整，可到了最后这三页，字迹突然变的潦草、歪斜，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连横平竖直都维持不住。

1月23日，随江城一院支援队进驻定点医院，负责发热分诊和隔离区物资配发，防护服很闷，护目镜全是水雾，今天收了八十多个重症，跟打仗没什么两样。

1月28日，发低烧，干咳，不敢跟队里说，怕被撤下来，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顶一顶就过去了。

2月2日，CT出来了，双肺磨玻璃影，赵院长把我关进了隔离病房，呼吸机面罩压的脸疼，血氧掉到八十五了，知舟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听说他在德国那边遇到了麻烦，那些外国人欺

负他没背景，我帮不上忙，连累他都做不到，只能在心里求他爸保佑他。

日志到这里，突然断了。

后面还剩十几页空白的横线纸，什么都没有了。

风从阳台铁栏杆外吹进来，吹的那几页空白纸哗啦啦的翻动。

贺知舟坐在塑料椅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色暗下来，老城区对面高楼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远处的主干道上，隐约传来救护车拉着警报呼啸而过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

过了很久，久到阳台彻底黑透，贺知舟才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信封。

他的手，在霍普金斯拿过全美青年外科医师最高奖，在柏林的显微镜下缝合过直径不到零点五毫米的脑血管，哪怕是面对急诊室里的群死群伤，他拿手术刀的指尖也从来没有偏过一毫。

可现在，他捏着信封边缘去撕封口的时候，手指抖的厉害。

撕了两次，都没能把那层薄薄的纸撕开。

最后他直接把手指插进封口，刺啦一声，将信封扯开了一道豁口，抽出了里面折成四折的信纸。

信很短，只有大半页，字迹比日志最后几页更轻，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写出来。

知舟，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别怪赵院长瞒着你，是妈求他的，妈这一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什么家底，你八岁那年，你爸为了赶回卫生院救那个绞伤的老乡，把你一个人丢在了雨夜的公路上，妈明白你心里一直憋着劲，你学医，把自己逼的那么苦，都是因为那天晚上你怪自己没救回你爸，可妈想告诉你，你爸不后悔，妈也不后悔，这世上总有些的方太穷、太远，总有些老百姓生了病没人管，咱们家的人穿上了白大褂、戴上了红十字，遇到这种事，就不能往后退，知舟，妈妈走了也是去救人，和你爸爸一样，别总熬夜，记的按时吃饭，你要好好的，妈绝笔。

啪嗒一声，一滴水砸在信纸的落款处，把那个妈字的墨迹晕开了一小圈。

贺知舟用力咬着后槽牙，下颌线绷的很紧，右手抓着信纸的边缘，把纸张捏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他没有哭出声，整个人弯下腰，把额头抵在发凉的铁栏杆上，肩膀剧烈的耸动了两下。

二十年，父亲倒在回桃源镇卫生院的省道上，母亲倒在隔离病房的病床上，他们把命全填进了这身衣服里，只给他留下了两张火化与离世的证明，和这本厚厚的工作日志。

夜风吹透了他单薄的衬衫。

十分钟后，贺知舟直起身，抬手用袖口重重的擦了一把脸。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又把工作日志翻回到第一页，看着照片上桃源镇中心卫生院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

他摸出手机，点亮屏幕，找到马志强的微信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点了发送。

“桃源镇卫生院，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