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右边进气了

林野穿过连廊的隔音门，进更衣室换了拖鞋，套上无菌帽，拉上口罩，推开小儿手术间的门。

无影灯压得很低，冷白的光打在狭小的手术床上。灭菌布包已经在器械台上铺开。两岁多的乐乐在绿色洞巾里只露出半张脸，手脚上贴着电极片，小手软软搭在两边。

简医生站在床头，一手扣着面罩，一手费劲地按着球囊。呼吸回路上的压力表指针顶到了高位，进气量很小。监护上心率九十上下，血氧五十四。

她额头渗着汗，抬头看见林野：“林总，你捏球，我推药。”

林野接过球囊。左手拇指和食指压住面罩，其余三指托住下颌，右手一捏。球囊硬得捏不动。

他低头看乐乐的胸口：右侧平直下陷，没有起伏，刚才还在扩张的左胸也慢慢僵住了。掌心下的阻力越来越沉。

“捏不进去，左边也开始硬了。”

简医生拿起早抽好的注射器，针尖插进三通快速推注。

监护上的心率止住下滑，重新爬回一百一十。

“硬镜进。”贺主任戴好了手套。

梁秀兰站在侧面，两手揣在大衣口袋里，盯着监护，一句话不说。

贺主任拿起带侧孔的小儿硬支气管镜，左手护住孩子的口唇，镜身顺着舌根滑进去，挑起会厌，探进气管。他把眼睛贴到目镜上，慢腾腾地说：

“右主支气管口，看见了，黄的，两块。”

林野退到侧方，照简医生的节奏，把储氧管接在硬镜侧孔上，间歇辅助通气。她数一二三，他松一下，再按一下，手腕被孩子的呼吸牵着走。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数字：四十八，五十一。

“再给我两秒。”贺主任说。

“给你。”简医生答得很快。

“钳子。”

巡回护士拆开从供应室送来的布包，递上那把最小号的光学异物钳，钳身还带着灭菌后的余温。

贺主任

手腕轻轻一旋，细长的钳身顺着镜内腔穿进去，咬住第一块，慢慢后撤。半块黄白色的蚕豆残渣落进护士托着的纱布里。

他又送了一次钳子。第二块质地脆，钳口一合就碎成了渣。他退出钳子，换上细吸引管，冲了几毫升生理盐水，负压泵细碎地响了一阵，把黏膜上的碎屑吸干净。

血氧开始往上爬。五十五，六十二，七十，八十二，停在了九十三。

贺主任退出硬镜，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肩颈：“右边进气了。”

梁秀兰从大衣侧兜里摸出听诊器，按在乐乐右前胸。手术间里只剩气流的声音。她从前胸听到腋下，听了足足半分钟，才挪开听头：

“有了。”

林野也拿过旁边的听诊器，按在右侧第四肋间。呼吸音透出来了，还粗，但清楚。他把听头移到左边，对着听了一遍，两边差得不多了。

贺主任低头看着手里的钳子，慢慢说：“这把钳子，下回别再让南院区借走。”

“我跟总值班说，器械组借用要登记去向。”

小儿麻醉二线推门进来，核对完体征，接过了台前的监护。简医生拉下口罩，活动着发僵的手指：“刚才那句左边也开始硬了，我差点没注意。”

林野摘下手套：“你推得及时。”

手术间外廊，苗女士和奶奶从家属椅上站起来。

梁秀兰走到她们面前：“取干净了，现在去儿科重症监护室观察，明天一早复查胸片。”

苗女士膝盖一软，林野托住她的胳膊，扶回椅子上。她抓着他的袖子，嘴唇抖了半天：“医生，他是不是很疼？他一直不哭……”

“他睡着了，不疼。一会儿转去重症监护室，您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奶奶抬起袖口抹眼泪，嘴里反复念着：“我以后再也不给他吃了，再也不给他吃了。”

梁秀兰转过头看林野，神情比平时缓和一点：“林野，下次半夜叫我，别犹豫。”

说完，她

裹紧大衣，沿着连廊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孩子的奶奶，让她去睡一觉。她比孩子还撑不住。”

赵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外廊，应了一声：“我来。”

林野看着平车被推去重症监护室，转身走回急诊。大厅里的人比傍晚少了，分诊台的日光灯静静亮着，墙角贴了几张红色的春节防火通告。他在洗手池冲掉手背上的滑石粉。马昊从红区探出头：“林总，里头怎么样？我这儿气胸那小子的引流瓶一直在冒泡，方锐在盯。”

“冒泡正常，明早交胸外。”

“得嘞。”

周敏正在中心岛看留观病历，头也没抬：

“林野，孩子呢？”

林野擦干双手：“取干净了，去儿科重症。”

周敏把病历合上：“好。你刚才进手术间，红区我盯着，这次可以。下次你要离开急诊超过十分钟，先喊我一声。老总机在你手里，人不在，我得知道。”

“知道了。”

“秦主任找你，在办公室。”

秦海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林野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秦海坐在桌后，桌面上铺着一张春节全院排班表。桌角的白瓷烟灰缸里干干净净，一个烟头也没有，只放着半盒润喉糖。

他把排班表推到桌沿：

“林野，除夕那晚，急诊是你。”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温水：

“全院值班的主任排了三个：神外罗建平，心内唐振东，妇产沈若梅。重症医学科能给急诊留的，就一张床。”

林野垂下视线。排班表除夕夜那一栏，急诊科老总的值班签字处，印着自己的名字。

秦海抬眼看着他，拇指在表上点了一下：“这三位主任我已经打过招呼，夜里谁都不许关机。你当老总，用不着一个人扛，知道该叫谁就行。”

“知道。”

他停了一下：

“你爸妈那天到，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