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传第148章 乱世真情在，患难见真心

尖利的哨音撕裂荒岭暮色，在层叠山坳之间来回回荡。

四面八方，脚步声、铁甲摩擦声、兵刃撞击声潮水一般朝破败石屋挤压过来。火把点点，如同地狱流萤，顺着蜿蜒山道漫上山坡，将周遭枯黄野草映照得一片赤红。

“花千手就在里面！不要放走叛贼！”

“生擒或是斩杀皆可，带回头颅，八爷赏黄金千两，赐弈天次级席位！”

此起彼伏的喝骂穿透残破石墙，滚滚灌入屋内。天局搜山的人马终于锁定了这一处临时藏身地，大批好手合围而至。粗算听声辨位，至少有三四十人，其中不乏从弈天会叛投过去的老牌高手，更有司马沧澜、屠烈麾下的心腹死士。

花千手左肩刀伤尚未结痂，方才一番交谈，心绪起伏牵动伤势，暗红鲜血已经再度浸透包扎的麻布，顺着胳膊内侧缓缓流下。方才一路奔逃，体内内劲本就耗损七成有余，此刻强敌压境，处境凶险到了极点。

菊英娥握定腰间短刃，身形横移半步，悄然挡在花千手身前半尺。素色布裙沾遍尘土荆棘，肩头那道浅浅刀痕还在隐隐渗血，可她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之意。

“他们人多势众，硬拼讨不到好处。”菊英娥压低嗓音，语速极快，目光飞快扫过石屋周遭环境，“这间石屋后方有一处塌落石壁，那里有一道狭窄裂隙，是樵夫砍柴踩出来的逃路，我方才探查地形的时候见过，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可以直通后山乱石林。”

花千手目光一瞥后方石壁，裂隙隐在藤蔓杂草之后，黑漆漆一道缝隙，确实是唯一退路。

可他肩头重伤，一身功力大打折扣，若是从窄道撤离，必然要有一人留下来断后阻拦追兵。

“要走一起走。”花千手声音沉下，伸手拉住菊英娥胳膊，“断后之事轮不到你，我来阻住他们，你先行钻入裂隙，往后山突围。”

菊英娥猛地回头，一双眼眸在火光的反衬下清亮逼人：“你伤势如此沉重，凭什么留下来断后？天局这批人个个凶悍，又多是昔日弈天旧部，熟悉你的路数，你留下来，十死无生！”

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来到石屋院落之外，石块被靴底踢得哗哗作响，留给二人商议的时间已然不多。

“我是天局首要目标，所有追兵的目光全都锁死在我的身上。”花千手眉头紧锁，快速权衡利弊，“只要我现身牵制，他们便会全部扑向我，不会分心去搜查后山裂隙，你才有机会逃出生天。你活着，方能替我留存一线消息，若是我们两个人全都陷死在此地，夜郎七的下落、天局那些阴诡阴谋，便会彻底埋骨荒岭。”

这番话句句实在，可落在菊英娥耳中，只让她心口一阵发紧。

自登天殿决裂，天下通缉文书四散流传，世间人人趋利避害，多少旧友闻风远避，甚至磨刀相向。唯独她，舍弃闺阁安稳，千里奔赴荒山野岭，陪他亡命奔逃，为的便是生死不离，哪里肯在此刻独自苟活。

“我千里迢迢寻到你，不是为了在危难关头丢下你独自逃命。”菊英娥握着短刃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微微泛白，“顺境相守不足称道，患难方才见真心。我说过，刀山火海，我陪你。今日，我绝不会独自遁走，把你丢在这里面对数十虎狼。”

说话之间，“轰隆”一声巨响！

石屋那扇朽烂的木门，被外面冲来的高手一脚狠狠踹碎，木屑纷飞！

数名黑衣劲装的天局死士，手持钢刀，举着火把，鱼贯冲入院落。火把光芒涌入昏暗石屋，将屋内一男一女的影子长长投射在石壁之上。

“找到了！花千手！”领头一名满脸横肉的汉子厉声大吼，此人正是屠烈座下得力头目屠山，昔日也曾在弈天会听令，受过花千手点拨恩惠，如今却一身黑衣，为天局效命，手中大环刀寒光森森，“八爷有令，束手就擒，尚可留你一具全尸！若是顽抗，便将你挫骨扬灰！”

花千手缓缓往前踏出一步，挡在菊英娥身前。

左肩伤口每动一分，便是钻心剧痛，阴寒的煞劲顺着伤口不断侵蚀经脉，可他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一双名震江湖的千手，此刻虽布满伤痕，却缓缓抬在身前，指尖微动，纵然身受重创，那一手变幻莫测的千手手法，依旧蓄势待发。

“屠山。”花千手目光平静望着来人，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喧闹，“当年在江北赌坊，你被人设下千局，输掉全部家当，险些自刎赌台，是我出手拆穿老千，还你家产，留你一条性命。今日，你便要来取我头颅邀功？”

屠山面色微微一变，随即脸上翻起一抹狠厉的狞笑。

“此一时彼一时！”屠山大环刀重重往地面一跺，石屑四溅，“昔日弈天讲人道仁义，如今八爷执掌天道大势！顺天者昌，逆天者亡！花千手，你固守妇人之仁，忤逆天道，本就该有此下场！往日恩惠，在天大的赏赐面前，不值一提！”

说罢，他手臂一挥，厉声喝令：“上！拿下叛贼！”

数名死士呼啸扑上，钢刀劈出道道寒芒，直取花千身上下要害。

花千手脚步踏动，身形飘忽躲闪。重伤之下，他不敢硬接硬碰，全凭数十年千手博弈练就的入微预判，于刀光缝隙之间辗转腾挪。双手翻飞，没有兵刃，仅凭一双肉掌，巧点敌人手腕、肘节各处关节。

“咔嚓！”

一声脆响，当先一名死士手腕被他指尖巧力卸脱，钢刀脱手飞出。

可伤口剧烈受震，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花千手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千手！”菊英娥见状心头大急，不再观望，手中短刃出鞘，身形如同一道淡影，从侧面杀入战团。

她并非顶尖高手，却自幼习过防身武艺，心思玲珑，熟知江湖搏杀的诡谲套路。短刃不与长刀硬拼，专挑破绽缝隙游走，刀

刀逼向敌人肋下、膝弯等薄弱之处。

一名死士挥刀劈向花千手后背，菊英娥奋不顾身扑上去，短刃横撩，逼得那人不得不回刀自救，堪堪替花千手化解一记杀招。

“不识好歹的女子！竟敢庇护天道叛贼！”屠山见状眼中凶光大盛，“一并拿下！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院外源源不断还有天局人马涌入，火把越聚越多，包围圈越收越紧。三四十人，层层叠叠，把小小石屋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花千手与菊英娥背靠背紧紧贴在一起。

背与背相抵，能够感受到彼此身体的微颤，也能给到对方唯一的依托。四面八方，全是敌人，火光映照着一张张贪婪、冷漠的面孔。

“左边七人，右边十二人，院墙之上还伏有弓箭手。”花千手飞速低声报出敌情，千手不仅善赌，观人察势亦是天下一绝，短短片刻，便将敌方排布尽收眼底，“硬拼耗下去，我们内力气血迟早枯竭，会死在此地。”

菊英娥呼吸微微急促，短刃横在身前，鬓边发丝被汗水打湿：“屠山一心想要你的人头，其余人大多贪图赏金，人心并不齐整。我们不要恋战，集中力量，朝着后方裂隙方向冲杀，冲开一条血路，二人一同退入后山乱石林。进了乱石迷宫，他们人多的优势便施展不开。”

“好。”花千手沉喝一声。

二人心意相通，无需过多言语。

花千手双掌翻飞，千手手法尽数展开，不再一味躲闪，掌风变幻，虚虚实实，一连逼退身前数名死士。他不追求杀伤，只求打开缺口，每一击都打在敌人招式破绽之上。

菊英娥紧随他身侧，短刃翻飞，替他格挡侧面袭来的刀锋。

刀光呼啸，兵刃碰撞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鲜血溅落在枯黄的野草之上，染红一片土地。花千手左肩伤势不断被牵动，旧伤叠加新损，半边身子几乎渐渐麻木，全凭一股顽强意志苦苦支撑。

屠山见久攻不下，勃然大怒，手提大环刀亲自冲杀上前。

“孽障，还敢负隅顽抗！”大环刀裹挟呼啸劲风，一刀力劈华山，直斩花千手头顶。这一刀势大力沉，是屠山压箱底的杀招。

花千手重伤在身，不敢硬接，急忙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肩头划过，“嗤啦”一声，本就破碎的锦袍再度撕裂，旧伤彻底崩开，鲜血汹涌涌出。

“千手！”菊英娥惊呼，奋不顾身横身上前，短刃死死架住大环刀！

“铛——！”

金铁交鸣巨响，巨大力量顺着短刃传导过来，菊英娥胳膊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流淌，整个人被震得连连后退数步。

屠山得势不饶人，抬刀便要顺势再斩向菊英娥。

“休伤她！”

花千手目眦欲裂，不顾身上剧痛，身形暴冲而出，一双千手如流云翻卷，不再留手，指尖精准点向屠山持刀小臂的数处要穴。

屠山只觉手臂一阵酸麻，力量骤然泄去大半，大环刀险些脱手。

可就在这一瞬间，院墙之上弓弦响动！

数支羽箭，借着火光暗影，悄无声息射向花千手周身！埋伏的弓箭手终于寻到空隙，发动偷袭！

三支羽箭分射胸口、大腿、肩头！

距离太近，闪避已然不及！

菊英娥瞳孔骤缩，想也没想，猛地扑向花千手的身前，要用自己的身躯替他挡下箭矢。

“英娥！”花千手心脏骤然紧缩，伸手一把将女子狠狠拽向自己身侧。

身子猛地一转，肩头硬生生吃下其中一支羽箭！

“噗嗤！”

箭镞深深刺入血肉，本就重伤的左肩，再添一道贯穿箭伤！

剧烈的痛楚，几乎要将他的意识撕碎。花千手浑身巨震，踉跄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石壁之上。

鲜血顺着箭杆汩汩往外冒，染红半边身躯。

“花千手中箭了！他撑不住了！”

院外的天局众人看见这一幕，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呐喊，士气大涨，疯了一般冲杀上来。

“千手！千手你怎么样！”菊英娥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眼眶瞬间通红，指尖颤抖按住不断冒血的伤口，滚烫的热血沾满手掌。方才那一瞬，若是花千手动作慢上半分，中箭的便会是她自己。

明明说好患难与共，到头来，却是他拼尽性命护她周全。

花千手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滚滚而下，视线都开始微微发黑。两处刀伤再加一支贯穿羽箭，阴煞内劲、箭簇的铁毒，一并在经脉之中肆意流窜。他强行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就此晕厥过去。

“我……还撑得住。”他咬着牙，一字一顿，目光死死盯住那处被藤蔓遮掩的后方裂隙，“不要停，冲向后山裂隙！只要进了乱石林，尚有一线生机！”

屠山握好大环刀，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缓步逼上前来：“花千手，你的路走到头了！身负重伤，插翅难飞！束手就擒，尚可少受些折磨！”

花千手缓缓挺直身体，靠着石壁，缓缓抬起那一双伤痕累累的千手。鲜血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落在泥土之中。

纵然浑身浴血，濒临油尽灯枯，那一股属于人道赌圣的风骨，依旧没有半分折损。

“屠山，你以为，凭这些人马，便能拿下我花千手？”他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一股凛然傲气，“夜郎八想要碾碎人道，仅凭刀兵杀戮，远远不够。我纵然身死，天下间，总还有人记得，博弈之中，尚有仁义二字。”

话音落下，花千手猛地探手，抓起地面散落的数枚石子。那是方才房屋崩落滚下来的碎石，在他千手之下，便成了致命暗器。

手腕轻抖！

数枚石子如同流星弹射而出！

“咻咻咻！

”

石子破空，直扑院墙上埋伏的弓箭手！

两声痛呼响起，两名弓箭手被石子击中眼眶，惨叫着从墙头滚落！

趁着敌方阵型出现一瞬间的混乱空隙！

“走！”花千手低喝一声，一把拉住菊英娥的手腕，用尽残存全部气力，转身扑向石壁后方那道藤蔓遮蔽的逃生裂隙。

“别让他们跑！”屠山大惊，厉声嘶吼，带人疯狂追赶过来。

刀剑劈砍，斩断层层缠绕的藤蔓。

裂隙入口就在眼前，黑漆漆一条窄缝，仅容一人侧身挤入。

花千手肩头箭杆晃动，每动一下，便撕心裂肺的疼。他先奋力把菊英娥推入缝隙之中。

“你先进去，我紧随其后！”

菊英娥半个身子已经钻入裂隙，却死死抓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泪水混着尘土顺着脸颊滑落：“要进一起进！不要把我甩开！”

“我不会丢下你。”花千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强提一口气，身子侧身，拼命向裂隙之内挤入。

身后，屠山已经冲到石壁跟前，大环刀带着凛冽劲风劈斩过来！刀锋擦过裂隙边缘石壁，碎石飞溅！

差之毫厘，便要劈中花千手后背！

花千手借着刀劈石壁的反震之力，整个人彻底缩入黑暗裂隙之内。

“追！钻进去！绝不能放跑他们！”屠山暴怒大吼。

可这道裂隙天生狭窄，仅仅只容单人侧身通行，大批人马根本无法一拥而入，只能排成单列，举着火把，挨个向内钻。

裂隙之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后方洞口透进来一点点微弱火光。脚下尽是尖利碎石，棱角划破衣衫，割破皮肉。

二人在漆黑通道之中拼命向前爬行。

箭杆在肩头不断摩擦，每挪动一寸，都有新的鲜血流出。花千手失血越来越多，脑袋昏沉眩晕，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险些直接栽倒在地。若不是攥着菊英娥的衣袖，靠着那一点牵挂的力量，早已彻底昏迷。

“撑住，千手，我们快出去了，前面已经有风透进来。”菊英娥一手拉着他，一手在黑暗之中摸索岩壁，不断低声鼓励，“出了裂隙便是后山乱石林，沟壑纵横，巨石林立，他们人再多，也很难搜捕我们。”

黑暗之中，能听见身后裂隙通道之内，追兵的脚步声、呼喝声越来越近。狭窄通道回荡脚步声，仿佛就贴在身后数丈之外。

“他们追得很紧。”花千手气息越来越微弱，“这条通道太短，撑不了多久。”

菊英娥心中飞快思索，忽然，手在岩壁摸到一块松动的巨大岩石。那是早年山体震动松动下来的危石，半边悬在通道顶端。

“有办法。”菊英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这块巨石悬在通道上方，只要将它撬动滚落，便能直接封死整条裂隙，暂时隔绝追兵！”

可想要撬动这块巨石，需要两个人合力发力。而花千手此刻重伤垂危，几乎已经使不出多少力气。

“我来撬动岩石，你继续往前爬，到通道出口等我！”菊英娥快速说道。

“不行，太危险。”花千手艰难摇头，“巨石滚落，碎石乱溅，你会被埋在通道里面。”

“顾不得那么多。”菊英娥语气坚定，“不封住通道，片刻之后他们便会追上，我们两个谁都跑不掉！”

身后追兵已经近到十余丈开外，火把的微光，已经隐隐在通道黑暗尽头闪烁。

时间，已经彻底耗尽。

菊英娥不再争辩，把短刃卡进岩石缝隙当作撬棍，肩膀死死抵住石块侧面，拼尽全身力气，咬牙推动。

“快往前走！千手！”

花千手望着黑暗之中女子奋力的身影，心口又酸又痛。乱世江湖，知己背叛，兄弟反目，天下围剿，所有人都视他为必须铲除的叛逆。偏偏这个女子，不计祸福，不计生死，甘愿为他以身涉险。

这便是乱世之中，弥足珍贵的真心。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内劲，也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掌，按在巨石边缘。

“我与你一同推！”

一人身负重伤，一人拼尽肉身凡力。

“喝啊——！”

二人同声发力！

轰隆隆——！！

山体震动，碎石簌簌从头顶掉落！

那块悬垂的危石猛然失衡，轰然向下滚落！

巨大石块重重砸落，填满整条裂隙通道！

尘土碎石漫天飞扬，通道直接被彻底封死！

通道后方，传来追兵惊恐的惨叫，随即被巨石轰鸣彻底掩埋。

滚滚烟尘弥漫，黑暗之中，裂隙后路，彻底断绝。

巨大冲击余波将二人狠狠震倒在地。花千手本就失血严重，经过这一番奋力催动气力，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向着地面栽倒。

“千手！”菊英娥惊呼，连忙扑过去将他抱住。

前方通道尽头，一缕清冷的月光穿透山石缝隙洒落进来——他们，终于抵达裂隙出口。

外面，是茫茫无边、怪石嶙峋的后山乱石林。

夜风穿过石林，呼啸如泣。

菊英娥怀抱着浑身浴血，陷入昏迷的花千手，坐在乱石之上。身后，被巨石封死的裂隙，隔绝了天局的追兵，却隔绝不了整个天下铺天盖地的罗网。

危机只是暂缓，远远没有结束。

可怀中之人尚在，她亦未离去。

纵使四海皆敌，纵使前路茫茫九死一生，至少此刻，他们还活着，彼此相守。

月光洒落在二人满身血污的身上，在这片冷酷无情的乱世江湖，绽放出一点微弱，却绝不熄灭的真情星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