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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集:尚国

书名:沧海遗珠:琉球王国 作者:一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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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集:尚国

《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4集:尚国

一九九五年,尚平的小儿子出生了。

前头三个都是闺女。老大叫尚琉,老二叫尚球,老三叫尚王。四个孩子的名字连起来念,琉球王国。那霸市役所的同事跟尚平开玩笑,说你家再生一个,是不是得叫尚朝呀。尚平没接话,回家跟媳妇一商量,如果生老五,就真叫尚朝,朝廷的朝。

满月那天,尚平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婴儿枕头旁边。尚国的手很小,攥不住玉。他把玉搁在尚国胸口,拿相机拍了一张。照片洗出来,搁在书房相框里。相框旁边是尚宏的牌位,牌位前头摆着那盏灯的照片——原件一九九二年就送进柔远驿展柜了,家里只留了一张复印件。

尚平蹲在牌位跟前,点了三根线香。

“爸。玉给尚国了。等他长大了,我告诉他玉的事。尚琉、尚球、尚王仨闺女都问过玉,我跟她们讲了。她们说记住了。记没记住我不知道,反正尚国得记住。”

尚国三岁那年,指着玉问:“爸爸,这是什么?”

“玉。尚家的玉。”

“为什么有海浪?”

“因为琉球是海里的国。”

“为什么有太阳?”

“因为太阳照着海。”

尚国把玉翻了个面,指着底座上那道裂纹。“坏了。”

“没坏。裂了,没碎。”

“为什么不扔?”

“不能扔。你太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到你这儿传了五辈了。”

尚国歪了歪头。他还不懂“辈”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不能扔”。

“那我长大了也不扔。”

“对。不扔。”

二〇〇五年,尚国十岁。尚平带全家回福州,参加柔远驿史馆的年度纪念活动。尚琉十五,尚球十三,尚王十一,尚国最小,跟在三个姐姐后头,东张西望。

林依弟那年七十了,腰弯得厉害,可还在馆里守着。见尚平领着一串孩子进来,笑得露出嘴里仅剩的一颗牙。

“尚平。这都是你的?”

“四个。仨闺女,一个小子。”

林依弟蹲下来,跟尚国平视。“你叫什么?”

“尚国。”

“尚国。你爸叫尚平,你爷爷叫尚宏,你太爷爷叫尚德,你太爷爷的爹叫阿护,忠武王。你太爷爷的爷爷叫向德宏。”林依弟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楚,“记住了?”

尚国掰手指头数了数,没数明白。

“林爷爷。太多了。”

林依弟笑了。“多就慢慢记。你爸记了三十多年才记全。”

尚平把尚国领到展柜跟前,指着那盏灯。

“这就是太爷爷的灯。”

尚国趴在玻璃上看。铜座绿锈斑斑,白瓷罩子上有道裂纹。灯不会亮。

“爸。它怎么不亮?”

“搁在玻璃里头,不能点。点了怕失火。”

“那它还是灯吗?”

尚平想了想。“你爷爷说,灯不亮也是灯。灯在,人就能找着路。”

尚国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隔着玻璃搁在灯座正对面的位置。

“那我搁这儿。它俩见个面。”

林依弟在旁边看着,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尚平。你儿子比你当年强。你当年头一回来,站在展柜跟前

愣了半天,话都说不利索。”

“他比我胆子大。”

“胆子大是好事。胆子大才敢干大事。”

二〇二五年,尚国三十岁。他在那霸市政府观光振兴课上班,负责跟福州的友好城市交流项目。

这年五月,福州那边来了函,说柔远驿史馆要搞一个“琉球王国历史特展”,请那霸市派代表团参加。尚国的上司把函转给他,说小尚你中文还行,这事儿你对接。

尚国把函看了三遍。他给林依弟打了个电话。林依弟八十九了,耳朵背得厉害,尚国得扯着嗓子喊。

“林爷爷!福州要办特展!”

“什么?”

“特展!柔远驿!”

“哦!特展!我知道!街道上跟我说了!你來不来?”

“来!我带队!”

“带什么队?你一个人来就行了!”

“我是官方代表!”

“官不官的,你来了住我这儿!我儿子摊子上鱼丸管够!”

挂了电话,尚国坐在办公桌前头,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三十年了,玉还是那块玉。海浪纹路被摸得更平了,日轮的刻痕几乎看不见了。可玉还在。

“太爷爷。”他对着玉说,“我要带队去福州了。官方代表。您当年去福州是逃难。我爷爷去福州是送玉。我爸去福州是还灯。我去福州——是办公。”

玉不说话。可尚国觉得,玉热了一下。

回家以后,尚国跟尚平说了这事。尚平六十四了,头发白了大半,可腰板还直。他听完,从书房的抽屉里摸出个油纸包。

“拿着。带去福州。”

尚国打开。里头是一摞照片、几张纸片,还有一张黄纸——向德宏写的“琉球”两个字,尚宏当年拿透明胶带贴在纸边上的。

“爸。这不是咱家的东西?”

“咱家的。你爷爷传给我的,我传给你。你去福州,把黄纸搁在灯跟前照张相,带回来。”

“为什么?”

“你爷爷当年在陈阿婆家里点灯,把这黄纸搁在灯旁边。陈阿婆说,向大人写了好多张,见人就给。让将来有人从琉球来,把这个给他看。你爷爷去了,陈阿婆给他看了。我去了,林依弟给我看了。这回你去,你把黄纸带去,搁在灯跟前。让太爷爷看看,琉球来人了。”

尚国把黄纸接过来。纸边上的透明胶带已经发黄了,可字还认得出。

“爸。我听说,忠武王当年在福州被拥立为琉球国王?”

尚平愣了一下。这事他听林依弟提过一嘴,可没细讲。

“有这回事。甲午前后,琉球复国军在福州活动,拥立你太爷爷阿护为忠武王,行的是监国之礼。不是真称王,是表明琉球国统还在,尚家的血脉没断。林依弟他爹林伯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说你太爷爷当年在会馆里接过印,一块木头刻的,上头写的是‘琉球国忠武王印’。后来日本人搜得紧,印不知道藏哪儿去了。林伯说,可能还在会馆那面墙里。”

尚国把黄纸搁在桌上,看着它。

“爸。这回我去福州,跟林爷爷说一声,看看那面墙能不能再翻翻。忠武王的印要是还在,也该找出来。”

尚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行。你去了跟林依弟商量。他是林家第四代守墙人,他说能翻就能翻。”

六月初,尚国带队到了福州。代表团一共七个人,那霸市役所的、冲绳县厅的、观光协

会的。尚国是领队,走在最前头。

林依弟在柔远驿门口等着。他走不动了,坐在藤椅上让人抬到门口。见尚国过来,伸手比了个大拇指。

“尚国。你比你爸高。”

“林爷爷。我带了个人来。”

尚国把黄纸从兜里摸出来,展开。林依弟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念。

“琉球。向大人写的。”

“我爸说,让我搁在灯跟前照张相。”

林依弟摆了摆手。“照。不光照相。你把黄纸搁在灯座底下。搁一宿。明天早上再拿走。”

尚国把黄纸搁进玻璃展柜里,垫在灯座底下。他拍了照片,发回冲绳给尚平。尚平回了条短信:“行。你爷爷看见了。”

特展开幕那天,尚国上台讲话。这回他没拿稿子。

“我叫尚国。冲绳来的。我爷爷叫尚宏,一九七二年带着玉来福州找着了这盏灯。我爸叫尚平,一九九二年把灯送回来。我太爷爷的爷爷叫向德宏,在这间屋子里住了一辈子。他们都没等到琉球复国。可他们把东西传下来了。灯、玉、黄纸、书。传到我手里,我传给我儿子。”

他顿了一下。

“我爸给我取名尚国。我三个姐姐,一个叫尚琉,一个叫尚球,一个叫尚王。连起来是琉球王。加上我,琉球王国。”

底下有人鼓掌。尚国看见林依弟坐在第一排,白头发一晃一晃的,拿手背在蹭眼角。

开幕结束以后,尚国跟林依弟在后堂坐了一会儿。

“林爷爷。我爸说,忠武王的印可能还在那面墙里。能不能翻翻?”

林依弟想了半天。“翻是可以翻。可那面墙是文物,得报文物局批。批下来我通知你。你再来。”

“行。我等。”

“尚国。你爸当年说,灯不能灭。你现在跟我说,玉不能丢。你们尚家人,一代一代的,总得有个东西不能丢。”

尚国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搁在桌上。

“林爷爷。我三个姐姐对玉不感兴趣。她们说这是男人的事。我媳妇也不感兴趣。可我儿子——我儿子六岁了,我给他讲了玉的事。他记住了。”

“你儿子叫什么?”

“尚琉球。四个字。我爸取的名。说尚琉、尚球、尚王、尚国,一家子凑一块儿是琉球王国。到我儿子这辈,直接叫尚琉球。”

林依弟笑了。笑得呛了两声,尚国给他拍背。

“行。尚琉球。尚家的人,起名字都省事。”

尚国把玉收好,站起来,走到后堂那面墙跟前。玻璃罩底下的木板刻字清清楚楚。“向德宏”“林世功”“蔡大鼎”。他伸手摸了摸玻璃。

“太爷爷。太爷爷的师父。林大人。蔡大人。我爸让我带了句话来。他说,灯不能灭。玉不能丢。国不能亡。”

玻璃是凉的。可尚国觉得指尖头有点热。

窗外头,福州的太阳暖烘烘的。巷子里有人骑自行车过来,车铃铛响了两声。林依弟坐在藤椅上打瞌睡,白头发一飘一飘的。

尚国把玉挂回脖子上,贴着心口。

海那边是冲绳。冲绳那边有他爸,有他仨姐姐,有他儿子尚琉球。海这边是福州,有这盏灯,有这面墙,有林依弟。

玉在。人在。

人在,国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十章:海那边

第235集:那霸港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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