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五章 双份报价

隔日一早，沈满仓便收到两路回音。

第一路是秦朗带来的——重庆同意“买情报“，首期经费折合美金六千，走苏玉簪母亲名下的金豆子账上过手，作为“线人安置费“拨付；条件是情报要快，赶在日军大清算动手之前送到。

第二路是江口差小林太郎送来的口信——所长对“麦加利银行户头“的事很感兴趣，催沈满仓尽快把线索坐实，办成铁案；事成之后，事务所可拨一笔“特别协查经费“给清理账房，数目好商量。

沈满仓把两路回音在心里一摆，乐了：一边六千美金，一边数目好商量，这本“假情报账“，眼看着就要卖出双份价了。

他回到码头账房，铺开一张草纸，提笔给两头的账各立了个户头：左边写“渝款“，右边写“东款“。渝款六千美金，走金豆子账，分文不动是给重庆的“买路钱“，他自己只抽中间的“过手费“一成，合六百美金——这钱挣得干净，将来就算重庆查账，也对得上数。东款数目还没定，可江口既然开口“好商量“，他心里已有了价：两万日元打底，抽三成留作“协查经费“的周转，余下七成，折成金条分三处藏——码头一处、义和当一处、杨村舅爷处一处，鸡蛋不能搁在一个篮子里。

钱串子蹲在门口就着咸菜喝粥，见他写写画画，凑过来瞅了一眼，差点把粥喷出来：“好家伙！沈爷，您这是给自个儿开了家'两头银行'啊！左边收重庆的美金，右边收日本人的日元，中间还抽着水——这买卖，比南市放印子钱的孙寡妇都黑！“

“放印子钱的孙寡妇，利滚利还要上门催债。“沈满仓头也不抬，“我这一文两卖的买卖，两头都上赶着送钱，还都得念我的好——她拿什么跟我比？“

钱串子啧啧称奇：“那您说说，这两头要是打起来怎么办？日本人的账跟重庆的账，对不上可就得露馅。“

“对不上才叫好。“沈满仓搁下笔，“渝款是美金，走的是金豆子——那是我给苏玉簪她娘兑金子的户头，跟日本人查的

联银券不搭界；东款是日元，走的是事务所的'协查经费'账面，账房做的都是'正经开销'。两本账，两个世界，井水不犯河水。只要中间没人递梯子，它们这辈子都对不上。“

钱串子听得直咂嘴，半晌竖起大拇指：“高！真他娘的高！一文两卖，两头记账，中间抽水——沈爷，您这哪是账房先生，您这是开印钞厂呢！“他搓了搓手，又凑近了问，“那照您这么说，买卖算是成了？“

“成了一半。“沈满仓道，“还差一样——证人。“

“证人还没着落？“钱串子搓搓手，“我倒想起个人——和兴行的账房马明财，马会计。这人前两年替主家贪了三千大洋，被东家查出来，是我帮着圆的账。他欠我好大一个人情，人也活络，嘴还严。您要的'证人'，他倒使得。“

沈满仓眼睛一亮：“马明财？他主家是英美买办？“

“和兴行嘛，老牌洋行代理，东家是个英国佬，前年回国了，现在行里就马会计顶着。“钱串子道，“这人有个好处：既摸得着洋行的底账，又是个能捏把柄的软柿子。“

沈满仓沉吟片刻：“你去把他叫来，我先见见。“

马明财来得很快——四十来岁，瘦高个，戴一副金丝眼镜，见了沈满仓，点头哈腰地笑：“沈爷召见，小的受宠若惊。“

沈满仓不急着说话，先凝神朝马明财头顶望去——只见小字疏疏落落浮出两行：【账：欠钱串子圆账之恩，欠主家三千大洋的窟窿。惧：怕东窗事发，怕被日本人拉去充数。】他心头有数了：这人胆小怕事，又欠着把柄，正是一把好用的刀。

“马会计，听说和兴行前年替麦加利银行走了一笔账，数目不小？“沈满仓慢悠悠地开口。

马明财脸色一变：“沈爷，那笔账……是替东家走的，数目虽大，却都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沈满仓笑了，“正经买卖，会在这当口往英美行划美金？马会计，我也不

难为你——只问你一句：愿不愿意替皇军'协查'这笔账？查好了，你非但无过，还有功；查不好——“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替主家贪的那三千大洋，怕是连本带利，都要跟英美资产一起'冻结'了。“

马明财的脸刷地白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半晌，他哆嗦着开口：“沈爷……您说怎么查，小的就怎么查。“

沈满仓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抽出那份“情报账“的底稿，递过去：“你回去，把和兴行那笔账的底单翻出来，照着这份线索，把'证据链'做圆——记住，账要做真，话要咬死，无论谁来问，都是这么回事。“

马明财捧着底稿，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却还是咬牙应了：“小的……明白。“

送走马明财，钱串子凑过来，压低声音：“沈爷，您这证人，看着可不太稳当——万一他反水？“

“反不了。“沈满仓道，“他那三千大洋的窟窿在我手里，跟英美行牵连的把柄也在日本人手里。他只有一条路——跟着我把戏唱圆，才能两头都落好。“

“那……重庆那头的人证呢？“钱串子又问，“您这情报要卖给重庆，总不能让重庆也信一个马会计吧？“

“重庆那头，不用人证。“沈满仓道，“重庆要的是'日方清算内幕'——马会计这条线是给日本人看的，给重庆看的，是另一份东西。“

他正说着，账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小林太郎的声音响起：“沈桑！所长请您即刻过去——特高课的佐藤小姐也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沈满仓心头一跳：佐藤怎么来了？

他整了整衣襟，跟在小林太郎身后往事务所走，路过廊下时，余光瞥见佐藤美代正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拈着一张纸，隔着玻璃向他晃了晃。

纸上的字他看不太清，可纸角那枚朱红的印戳，他却认得——那是特高课甄别专案的密档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