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以商制商

闽越之地的秋，总比北地来得晚些。

直到进了九月，刺桐城那终日湿热的海风里，方才带上了几分爽利的凉意。

市舶司衙门后院，几株高大的古榕树垂下千丝万缕的气生根。

宛如一道道天然的珠帘，将庭院里的日头筛得细碎。

李长青穿着一件宽松的青绸常服，仰面躺在一张打磨得极为光滑的竹摇椅上。

他手中捏着一把紫砂小壶，时不时对着壶嘴浅呷一口里头泡着的铁观音。

旁边的小方桌上，摆着几碟泉州地道的糕点。

绿豆饼，桔红糕，还有一碟子炸得金黄酥脆的炸五香。

这大明朝的海疆，该杀的杀了，该抓的抓了。

主力水师也浩浩荡荡地开去了南洋。

剩下的，便是些琐碎的案牍劳形。

他是个巡按御史，主责是“巡视”。

这等拨算盘，理账目的苦差事，自然全落在了那位勤勉的户部尚书宋寅头上。

正惬意间，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焦躁的脚步声。

宋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这位堂堂正二品的朝廷大员，此刻官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额头上布满细汗。

手里还捏着两本厚厚的卷宗，神色间透着一股子连熬了数个通宵的疲惫。

“李大人，你倒是躲在这后院里享清福！”

宋寅走到小方桌旁，毫不客气地拉过一张圆凳坐下，端起桌上的冷茶一饮而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

李长青并未起身。

只是将紫砂壶搁在桌上，慢条斯理地拿过一把破旧折扇摇了摇，嘴角带着几分打趣的笑意。

“宋大人乃是大明朝的财神爷，这天下的银子都得从您手里过一遍，自然是能者多劳。”

“下官才疏学浅，拨不明白那算盘，若是去前院添乱，反倒误了大人的差事。”

宋寅被他这番惫懒的说辞气得哭笑不得，伸手将手中的卷宗拍在桌面上。

“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这市舶司开衙才一个多月，入港的商

船比往年多出了三倍有余！林耀祖那帮地头蛇虽然老实了，肯乖乖纳税，可这泉州港大大小小的海商成百上千。”

“每家商号进出多少货，该抽多少税，衙门里的书办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核算不过来。”

宋寅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叹息道。

“这几日，单是核对南洋运回来的苏木、胡椒分量，便出了好几桩岔子。底下那些小商贾，为了逃避那两成实物税，花样百出，有把香料藏在船底压舱石里的，有把上等丝绸和粗布混装的。防不胜防啊！”

李长青听着宋寅的抱怨，神色依旧平淡。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块桔红糕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后，方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宋大人，这便是您的不是了。朝廷设市舶司，是来收大钱的，您怎的偏要去盯着那些芝麻绿豆的小钱？”

宋寅一愣，眉头微皱。

“李大人的意思是，对那些小商户逃税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怎能行！朝廷法度，岂可因善小而废之！”

“下官何时说过要废朝廷法度？”

李长青轻笑一声，折扇在掌心敲了敲。

“下官的意思是，这抓耗子，逮跳蚤的活计，何须朝廷的官差亲自下场去干。”

宋寅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虚心求教道：“愿闻其详。”

李长青坐直了身子，收起折扇。

“这泉州港的商贾虽多，但真正有实力打造远洋福船、把持大宗货物的，无非也就是林家、陈家那几个大宗族。”

“其余的那些小海商，多是依附于他们，租借他们的船舱，或是从他们手里分一杯羹。”

李长青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既然林耀祖那帮人已经向朝廷低了头，咱们何不顺水推舟，给他们个名分。”

“就由市舶司出面，在泉州港钦定十三家财力最雄厚，势力最大的商号，赐名十三行。”

“以后，朝廷市舶司的衙门，不直接对接那成百上千的小商户。凡是入港出港的货物，不论是谁家的，皆需由这十三行出面担保，统一定价，统一交税

。”

宋寅是个极为聪慧的实务奇才，听到此处，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眸猛地一亮。

“李大人的意思是，以商制商？”

“不错。”

李长青点了点头。

“朝廷只管找这十三家要银子。每年定下个额度，他们若是交足了税，市舶司便给他们大明水师的护航勘合。”

“他们若是交不足，或是底下有小商户逃了税，朝廷不去抓小商户，直接拿这十三家的当家人是问，这叫连坐！”

李长青端起紫砂壶，重新倒了一杯茶，推到宋寅面前。

“宋大人想想，那些小商贾想在林耀祖这等大宗族的眼皮子底下藏匿货物，那可是难如登天。一旦连坐，林耀祖为了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和朝廷给的特权，必定会化作最凶狠的恶犬，替朝廷去把每一粒胡椒的税都给榨出来。”

“如此一来，市舶司的衙役只需坐在堂上喝茶，这海关的税赋，定然会一分不少地流进国库。”

宋寅听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等四两拨千斤的手段，将官府的繁杂事务尽数转嫁于商人自身。

甚至利用商人之间的弱肉强食来稳固朝廷的税源。

此等计谋，简直是深谙人性之贪与恶！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悠然自得的青袍同僚。

这李长青，当真是个旷世奇才。

他不仅写得一手气吞山河的诏书，在处理这等繁杂的市井商务时，更是游刃有余。

仿佛这世间的人心算计，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李大人此计，当真有拨云见日之效！”

宋寅霍然起身，一扫方才的疲态，激动得在原地踱步。

“本官这便去拟定章程，召集泉州几大宗族的族长，将这十三行的规矩给定下来。有了这套法子，市舶司便算是真正立住了脚跟！”

看着宋寅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李长青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重新躺回了竹椅上，摇起了折扇。

这天下事，能让人去办的，绝不自己动手。

这才是做官的至高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