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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擢升左都护,持节总督朔并诸军事,横扫弹汗山!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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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擢升左都护,持节总督朔并诸军事,横扫弹汗山!

五月的代郡高柳城,俨然成了并朔军团的集结点。

夯土城墙外连绵的营帐如同雨后白蘑,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处枯黄的草场尽头。

人喊马嘶与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昼夜不息,空气中混杂着皮革、汗水和草料的气息。

刘备按着中兴剑立在城头,远眺着北方苍茫的山影。

塞外的风已然带上了大漠的燥热,卷起他玄色披风的一角,露出内衬的细甲。

击退鲜卑人的抄掠大队后,短期内扶罗韩撤回了弹汗山再无动静。

随着五月中旬到来,宣告着汉军的动员进入最高峰,实际上,从去年冬日开始,刘备就有意识的在准备反击弹汗山的事项,所以朔州军是最先完成动员的边州。

而并州、幽州整备稍慢,一直从春日收购战马,征发奔命兵、积射士开始,准备了足足五个月,边军才集结完。

唯一令人感到放心的是,名臣张奂作为当下最适合统帅大兵团作战的老将,他的状态还不错,虽然七十多岁了,却还没老糊涂。

只要张负的军威还在,汉军就能在他的名下统筹作战。

就这样,整个汉帝国最精锐的部队,沿着幽并战线铺陈开来。

张奂带着河南尹的三河五校以及黎阳营抵达渔阳。

这一回,听说连驻守西京陵园的雍营和京兆虎牙营都来了————

你道这二营有何不同?那和渔阳营、乌丸营、扶黎营、黎阳营一样,属于东汉少有的常备军。

虽然这两营一度被羌人打到崩溃,让羌人把西汉皇陵挖了个干净————但这也算属于矮子里拔高个,总体来说雍营和虎牙营装备精良,远超过那些边塞的郡国囚徒了。

除却此二部以外,荡寇将军周慎率领的荡寇营、袁术统辖的折冲营也添加了张奂的军团,朝廷在护乌丸校尉之上,又设置了护乌丸中郎将,由后来和卢植一起镇压张角的老小弟宗员,去征发乌丸营以外的幽州三郡乌丸兵,随军北征。

而刘备这边,集结了除了并、朔郡国兵以外,还得到了支凉州来的精兵一生存在湟中流域的小月氏人,号曰湟中义从骑。

这是由段疑当年编练的义从胡,清一色的西羌和小月氏人,精通骑射。

那家伙,后来皇甫嵩、张温、董卓、孙坚、陶谦一众名将西征凉州,看到湟中义从叛乱,愣是发愁,皇甫嵩被打得当了宅男,一直在扶风窝到死都没敢去凉州。

张温胆子倒是大,大军去了六路,败了五路,自此把凉州丢完了。

别看这支义从目前只有千人,那战斗力是寻常部队无法想象的。

刘备倒曹之前跟吕强回到北宫在濯龙园外看到的胡兵就是这些湟中义从。

那时吕强还说,要是刘使君带着湟中义从,还不知会打出如何战果。

没想到这一次,灵帝直接把凉州最强的一千骑给他拨了过来。

“报——”城外传来斥候洪亮的声音。

“张大都护主力已过涿郡,不日即可抵达渔阳!”

刘备微微颔首。

老将张奂,国之柱石,虽年逾古稀,须发皆白,然精神矍铄,谋略深远。

灵帝为示优容,特赐羽盖华车,令其安坐后方,总督幽冀战事,以安诸将之心。

有这位宿将坐镇,东路主力军心可定。

他转身,对侍立一旁的傅燮、郭蕴等人沉声道:“传令益德与子龙,后部兵马即日开拔,进驻雁门强阴。

记住,叮嘱二人,柯最部鲜卑游骑狡黠如狼,需严加防范其南下抄掠我军粮道。待其部在强阴立足稳固,便依计行事,沿黄旗海草原悄然北进,自西面向弹汗山迂回包抄。

我部会合并州、朔州郡国兵,自代郡北上,于弹汗山下与益德、子龙会师!

“”

郭蕴领命,复又迟疑道:“使君,万馀大军集结,粮草转运维艰,是否————

刘备抬手打断:“我深知出塞补给之难。万人以上,必分兵就食,此乃铁律!

草原贫瘠,若数万大军猬集一处,莫说人粮,便是马料、饮水亦成问题,铁骑过处,恐草根皆无!

故此分进合击之策,势在必行。”

傅燮闻言,立刻伏案疾书,将一条条军令详细记录。

西路偏师虽非主力,却肩负着千里奔袭、断敌退路的重任,深入不毛之地,任何细微的疏漏都可能酿成复败之祸。

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如山,后勤线便是生命线。

“另外,再把韩元嗣、杜伯侯调来并州,负责我军补给,其他人我不放心。”

就在刘备传达军令之时,亲兵引一人入帐。

来人风尘仆仆,穿着一身黑光铠,正是湟中义从的统帅护羌校尉泠征。

“护羌校尉泠征,见过刘使君!”

泠征抱拳,声若洪钟。

刘备迎上前,温和道:“泠校尉辛苦了。你我皆比二千石,同袍戮力,不必多礼。”

冷征直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礼不可废。”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

“只是,我等从凉州一路策马赶来,听闻朝廷至今未明令左路元戎是何人,诸郡太守、中郎将、度辽将军、诸校尉皆二千石,这————”

“朝廷还没下令吗?”

郭蕴摇头:“鲜卑大都护为张然明将军,我大军分聚幽并二州,此番理应也是如熹平六年那般,分道出击,减轻补给压力。”

冷征点头,幽冀二州主帅,非张奂莫属,此二州人口殷富,能提供的摇役和兵员充足,加之老将军带着三河五校、黎阳营的大军,主帅自然是他,那么朔并二州呢?

这两州人口加起来还不到幽州的一半————更别提跟人口更多的冀州比了。

能从并朔二州征调的奔命兵和摇役只怕也很少。

“这么说,我们这左路是偏师?”

冷征语中隐含的寓意,刘备如何听不出?

泠征麾下那一千湟中义从胡骑,乃是当年段颖精心编练的劲旅,弓马娴熟,其战力超强,悍勇过人。

这样一支精锐,本来该正面打先锋,现在却被划归左路,冷征自是渴望在主力战场建功,而非充当偏师。

但以往汉朝征战,都是临时设置将军,如果有多个将军,就在临时主帅前加大字。

比如说张奂的鲜卑大都护,表示是招抚鲜卑对抗胡人的全军总统帅,这原本是汉朝给鲜卑部落大人的官位,后来鲜卑叛乱,就再也没启用过。

在左路军方面,除去刘备这个护鲜卑校尉以外,还有护羌校尉、各郡太守、

护匈奴中郎将,度辽将军————按理说,度辽将军的牌面是最大的,毕竟是东汉少有的常设将军。

但是————灵帝朝的度辽将军职权一直就很弱,手里头就一千人的囚徒兵,驻扎在五原,后来五原丢了,治所迁到内郡了,这个将军号根本就不值一提。

反而是地方中郎将、校尉,这些比二千石权利相当大。

在各级武官都属于两千石串行的情况下,持节的刘备显然是有资格命令同一战区的两千石,但只是有资格,不代表这些两千石会鸟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

徐荣、郭蕴、王泽、栾贺这些知晓刘备能力的且不说,虽说大家都是平级的边将,但谁打仗厉害就听谁的,就算没有朝廷诏书,自发推举一个元戎出来,也不是不可能,可南面还有新添加的几个营,未必就听令。

刘备神色不变,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西部鲜卑活动的广袤局域道:“校尉稍安。朝廷如此安排,必有深意。幽冀富庶,人口众多,可供张老将军驱策的兵员徭役充足,是为正兵,意在雷霆万钧,直捣黄龙。

而我朔、并之地,人烟虽稀,然兵将悍勇,更兼有南匈奴、保塞乌桓、鲜卑如乞伏、拓跋等部为助,彼等熟知西部地理水草。

朝廷之意,或是令我等着眼于扫荡残存西部鲜卑,自西面锁死鲜卑退路,使檀石槐主力成为瓮中之鳖。如此,张老将军大军自南压境,与我两路夹击方可竟全功。”

他目光炯炯,看向冷征:“校尉与湟中义从,便是我左路军的锋镝,破敌开路,重任在肩,何愁无功可立?”

一番剖析,如拨云见日。泠征沉吟片刻,脸上不满之色稍霁,默默点头。

冷征虽傲,却也知兵,刘备此论,合情合理。

然而,元戎之争仍是悬案。

正在此时,帐外传来高声唱喏:“监军使者李巡、赵佑,奉天子诏书到””

帐内顿时一静,众将肃立。

只见李巡、赵佑二人手持黄绫诏书,昂然而入。

“刘使君,别来无恙!”李巡笑着拱手。

刘备还礼:“二位天使远来辛苦,可是朝廷有决断?”

监军赵佑正色道:“制曰!”

帐内文武,自刘备以下,皆躬身聆听。

“护鲜卑校尉刘备,骁勇善战,忠勤国事,前于雁门破贼,扬我军威。今北疆有事,特擢升其为左都护,加破鲜卑中郎将,总督左路诸军马,节制朔、并各部,相机进讨,以靖边患!”

“臣,刘备领旨!”

刘备上前,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诏书。

破鲜卑中郎将————上一次获此名号的,还是熹平六年兵败免官的田晏。

傅燮在旁,不由得低声对刘备道:“监军,此名号————恐非吉兆啊。”

李巡耳尖,笑道:“南容多虑矣!名号吉凶,在乎其人。若刘使君能以此名号,建不世之功,则破鲜卑中郎将”必将光耀史册,一扫前耻!”

刘备默然点头,将诏书紧握。

虽说校尉和中郎将、将军,只是军衔的区别,俸禄和权力都差不多大小,但听起来威风啊。

中郎将起码是个将。

至于都护这种职务,只是战时临时设置的职衔,类似于三国时期的护军、大都督,打完仗就取消了。

朝廷也不可能给一个边将长期统帅几万大军,一般寻常时期,鲜卑中郎将就是带着千人的营兵就不得了了。

名号确非首要,关键是朝廷终于明确了西路军的指挥权,消除了内部掣肘的隐患。

左都护乃战时左部统帅,持节在手,名正言顺。

主心骨既定,左路军的战争机器彻底开动。

刘备雷厉风行,亲赴各营,汰弱留强:“草原远征,非比寻常!各郡国需以精兵实额上报,不得以老弱充数,滥芋充数者,严惩不贷!”

“跨越几千里作战,打了败仗,诸将也很难活着回来,把兵马器械都准备齐全了。”

“出击草原,不光是骑兵要配马,战兵步卒也得配。”

“先锋骑兵优先配给双马,辎重所需牛车、骆驼、骡马、驴只,乃至兽医、

药草、向导、运水骡车,皆需一一核验,具文上报,不得有误!”

“还要备好兽医、药草、甚至是能长期装水的器具。”

傅燮一一记录刘备的吩咐,左路军要负责给一万五千人提供粮草,给超过两万匹战马提供草料和精粮。

补给的牛车、骡车、随行的辅兵更是得吃一路拉一路,超过四万人的摇役和民夫还需要人监视,不然一到塞外就会有人开小差,没人管的话,这四万人开战前就会跑一半。

这不仅考验战兵,也考验后方的小吏能不能高效的运作起来。

封建朝廷是剥削社会资源的机器,但能不能剥削的起来,如何剥削,让百姓不去造反,就得看后方官吏的运作。

也就是看管后勤的内政人员的水平。

在军事动员的同时,庞大的后勤体系也在近乎残酷的效率下运转。

征发来的民夫摇役,脸上混杂着茫然与恐惧。

各级小吏穿梭其间,声嘶力竭地宣扬着朝廷的恩赏:“儿郎们!随大军出塞,抢鲜卑的牛羊,夺他们的财帛,睡他们的女人!

捕鱼儿海?那根本不远!走上几天就到!

战后朝廷发粮发钱,免三年赋税!打完仗回来,鲜卑女人没睡够,朝廷还给你们分配妇人,爵位连升三级!朝廷在草原上给你们分田、分女人,分牛羊了!

都来抢啊!”

这半年内,魏郡治所邺城内外,朝廷北伐征发徭役的诏令如同催命的符咒,层层压下来,最终落在了最底层的胥吏肩上。

而这些胥吏,最容易将手伸向了那些无根无萍、如同野草般寄居在城市里的流民。

不管用什么手段,连蒙带骗也得抓够壮丁。

所谓的摇役,以无偿征发的农民为主。

到边塞服摇役,从秦朝开始就没什么好下场。

但是大军出战,维系边塞,必须有人提供后勤,朝廷要打仗不可能不征人运输粮草,总不能把兵士饿死的。

为了应对摇役,封建时代的百姓会频繁自残手脚,直到把自己砍废了就不用上战场了。

这种躲避服役的行为,为历代君王所不容,从秦汉开始,一直都重点打击自残者。

包括李世民在位期间都曾多次下令,为了躲避徭役而自残者,严惩不贷,就是砍了自己手脚照样得被抓上战场。

边地人没办法逃避,征兵、出战基本都是边郡人受苦。

内地人不愿去边塞受苦,自残也要惩罚,怎么办呢,交钱让朝廷帮忙抓人代役。

那抓的自然就是流氓、乞丐、黑户为主。

而在冀州这种人口大州,抓的流民自然就是太平道教徒了。

城西一处临时设立的征发点,哭喊声、呵斥声、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混杂在一起。

几十个面黄肌瘦、衣衫褴缕的教徒被绳索串在一起。

他们大多是失去土地的农民,或是从北方南下躲避胡人的逃亡者,在这乱世中挣扎求存。

如今却被扣上无籍黑户的罪名,强行征发为徭役。

大姓豪强,基本都有中等以上的爵位在身,家中免除徭役,中层百姓出钱,底层流民出命。

小吏们熟练地登记了这些摇役的信息,交由各地亭长带走。

一个格外瘦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瑟瑟发抖,他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眼神里充满了茫然。

他是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众多底层信徒之一。

家里原本有几亩薄田,去年被豪强兼并,父母气病身亡,他只得跟着同乡流亡到邺城,靠着道中兄弟接济,勉强活命。

此刻,他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勒得生疼,竹简上的名字已被一个凶恶的胥吏用墨笔写上了“济阴唐周,驰刑”几字。

只待墨干,便要刺字,从此沦为比普通摇役更低贱的囚徒兵。

“小史饶命啊!小史饶命啊,小的才十五,没力气,扛不动粮啊——————”唐周带着哭腔跪地哀求。

那胥吏满脸横肉,闻言不耐烦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十五?正好!有力气走路就行,扛不动?鞭子抽着就能扛动了。你们这些太平道的妖人,整天聚众闹事,现在正好送你们去北边喂鲜卑人,也算给朝廷出力了!”

“小史饶命啊!大贤良师救我————中黄太乙救我啊!我一生忠诚大汉天子,熟读太平清领书,忠心大汉朝,我没犯错,我没犯错啊。”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从人群外传来。

只见几个穿着太平道信众服饰的人簇拥着一个身形清瘦的中年人走了过来。

这正是刚刚因“妖言惑众”罪名被下狱,又被宫中敕令释放出来的大贤良师张角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被踹倒在地,脸上刺字墨迹未干的唐周。

他推开阻拦的胥吏,快步走到信徒身边,蹲下身,看着少年脸上那屈辱的驰刑二字,又看了看他那双因恐惧而泪水涟涟的眼睛,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在张角胸中升腾。

“他才十五岁!他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要在脸上刺字,发配充军?敢问小史,他有什么罪!”

那胥吏被张角的气势所慑,一时语塞。

此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张角,你自身都难保了,刚从牢里被放出来,还是少管这些闲事吧!”

魏郡太守张则在一群衙役的护卫下走了过来,面色冷峻地看着张角。

“若不是宫里有人为你说话,象你这种妖言惑众、聚拢流民的妖道,本府早就将你明正典刑,斩首示众了!”

张角毫无惧色,转身面向张则,指着那些被绳索串在一起的流民,声音悲愤:“张府君!我听闻,南郑张元修,乃是天下名臣,号为卧虎”,所在治理有方,百姓称颂!

为何今日却要行此暴政,强征这些无依无靠的流民,甚至是我这未成年的道中弟子,去北方送死?

这难道就是你张卧虎的治理之道吗?”

张则冷哼一声,目光扫过那些面带菜色的流民,又看向北方,语气凝重:“对抗鲜卑,为的是大汉朝廷,为的是边塞黎庶!

不抓人,内地人谁愿意去那苦寒绝域服徭役?

不击败鲜卑,挡住南下的胡骑铁蹄,胡人迟早踏破我边关!到那时,你们这些妖道,连用妖法符水骗人的地方都没有!

你以为保护着大汉朝的是靠你张角的那一张嘴,是靠那几碗符水吗?是铁与血!”

张则上前一步,逼视张角:“边塞若保不住,魏郡迟早有一天也要沦为鲜卑跑马放牧之地!

苦一苦当下的百姓,是为了换来后世子孙几十年的安泰。

抓些内地摇役又如何?这些年来,边地之民苦成什么样子了?

让你们这些内地人也去边塞运运粮,尝尝风沙,你就觉得委屈了?那死在边关、马革裹尸而还的数万将士,谁替他们喊过一声屈?”

张则的话语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的大局观和冷酷的逻辑,他甚至带着一丝讥讽反问:“信你张角,不是能得长生吗?你供奉的中黄太乙之神,不是会降世拯救这大汉吗?

怎么你自己身陷牢狱都出不来,还得靠巴结永乐太后,走宦官的门路才能脱身?”

这番话如同尖刀,刺中了张角的软肋,也揭露了某些不堪的现实。

张角脸色更加苍白,他沉默了片刻,胸膛剧烈起伏,最终,那股对底层民众的悲泯压倒了个人的屈辱,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火焰,声音如同泣血:“汉家的百姓,已经过得够苦了!易子而食,析骸而爨,难道还是传闻吗?

你们这些当权者,好大喜功,只知用战争来吸取民脂民膏,美其名曰为了大汉子民去讨伐鲜卑,话说的倒是冠冕堂皇!

可你问问他们!问问这些被你们像牲畜一样抓来的人!汉家的百姓,根本就不想打这仗!他们只想活着,只想有一口饭吃!”

“妖道!”张则勃然大怒。

“少把自己当成大汉百姓的出头人了!你们内地人是人,边塞百姓就不是人了吗?他们这些年受的苦,你们清楚了吗?

不摧毁鲜卑,边地人还活不活了?

你张角若真是心存社稷黎元,怎么只会用那些装神弄鬼的妖术去诓骗世人!

你若真的两袖清风,从哪弄的钱去巴结宫里的宦官?”

“老夫抓你一次又一次,宫里干涉一次又一次,你张角当真是平头百姓?”

张则指着张角,语气森然:“本府不管你头上站着的是谁,有什么通天的关系!

我张则只要还有一天当这魏郡太守,你就别想在此地猖獗!

再让本府遇到你妖言惑众,聚众闹事,我还抓你入狱!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能耐,能一次又一次地买回你这条命!”

激烈的争辩引来了更多围观的百姓,他们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有恐惧,有麻木,也有隐藏的愤懑。

张角看着暴怒的张则,又看了看地上瑟瑟发抖的唐周,以及那些面如死灰的流民摇役,他知道,此刻的言语已然无用。

张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的愤怒与悲强行压下,不再与张则争辩。

他只是弯下腰,轻轻扶起唐周,用手袖擦去他脸上的尘土和泪水,低声道:“孩子,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他深深地看了张则一眼,那眼神不再激烈。

张角转身,在信众的簇拥下,默默地离开了征发场。

张则看着张角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他赢了这场口舌之争,维护了官府的权威和北伐的大义,但不知为何,心中却并无多少快意,反而升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妖道,还有那些沉默的流民,象是一堆干燥的柴薪,只需一点火星————

张则甩甩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抛开,对胥吏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速将这批驰刑士编队,即日押送北上!延误军机,唯你是问!”

张则目送摇役走后,也无奈的长叹了一声。

这一次朝廷要打仗,的确是为了大汉江山,为了边塞不再战乱,长久地去解决战乱问题。

可国家是统治机器,百姓是为战争流血的道具。

无论哪个时代,只要是战争,都吃的是民脂民膏。

直到现在,俄、乌两边打仗还是在抓壮丁。

稍微聪明一点的民夫,一闻到朝廷要打仗的味儿就会开始逃荒、造反。

李世民打高句丽,还没开打国内三州百姓就被压榨的受不了开始起义。

所谓:州县督迫严急,民至卖田宅、鬻子女不能供,谷价踊贵,剑外骚然。

打高句丽那还是有水路可走的情况下,还没开战,老百姓卖儿卖女都供不起军队,只能造反。

这打大鲜卑山,几乎全程是陆路,沿途运输的摇役纯靠脚走路。

地方小吏抓壮丁只能靠把人骗过去强行奴役过去,不然这些摇役路上全都会跑。

那些过于机灵,不愿意为王朝宏大叙事而献身的倒楣鬼,就想尽办法扣上罪名,征发为驰刑士,不愿意运粮,就脸上刺字,抓去打仗。

蛊惑威逼,各种手段层出不穷。

指望内地老百姓,自愿为大汉民族的未来献身,发了疯安稳日子不过,不要妻儿老小跑到草原上跟鲜卑人拼命,汉代百姓还没这个觉悟。

边塞百姓受苦,是边塞的事儿,内地人根本就不关心。

边塞人渴望彻底摧毁鲜卑,为死去的亲人报仇,今后能安宁的过日子,所以大部分是支持北伐的。

但内地人未必,还会反过来歧视边地人是武夫,是穷地方的土鳖。

实际上如果没有边塞武夫,内地百姓根本过不成好日子。

只有少数人是理想主义者,愿意为了国家和民族的未来去不惜流血牺牲。

其他人都得靠行政手段强制征发。

总之,这是一场帝国倾尽全力的豪赌。

从去岁寒冬到今朝初夏,整整半年的动员,朝廷榨取了并、朔、幽、冀乃至三河之地最后的膏血。

战兵、辅兵、徭役,总数接近三十万的庞大人群,如同滚滚洪流,开始沿着漫长的边境线涌动。

五月中旬,塞草泛青。

刘备立于高柳城头,望着城外如林的旌旗和集结的队伍。

徭役和兵员都已经陆续抵达。

次日拂晓,校场点兵。

五月二十,吉日,宜出征。

高柳城外,举行了庄严的誓师祭旗仪式。

三牲祭品陈列于高台,祭祀兵主蚩尤。

刘备身着汉制明光铠,腰佩中兴剑,手持符节,立于台前。

身后,臧旻、徐荣、郭蕴、王泽、栾贺、张扬等西路边将按品秩肃立。

再往后,是各营校尉、军司马。

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旌旗在风中猎猎飞舞,戈矛如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刘备登上高台,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将士。

他深吸一口气,运气扬声:“将士们!胡虏鲜卑,背信弃义,屡寇我边,杀我百姓,掠我财货,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陛下震怒,兴此王师,吊民伐罪!”

“吾等受命北征,持节钺,秉大义,当效卫霍之志,立燕然之功!凡我将士,奋勇当先者赏,畏缩不前者斩!捣毁弹汗山,犁庭扫穴,扬我汉家天威于漠北!”

凉州骑兵肃立如松,人马皆覆玄甲,唯兜鍪上白羽随风轻颤。

当先一将跃下马背,铁靴踏地铿然有声:“护羌校尉泠征,奉诏听调!”

刘备目光扫过这支威震西陲的精锐。

但见这些羌胡骑士虽比并州骑兵矮瘦,可每匹战马两侧各挂强弓,箭囊里竟有红黑两色箭翎,红翎破甲,黑翎射马,分明是段颎当年横扫羌中的杀器。

泠征见刘备注视箭囊,傲然笑道:“昔年段太尉领我等转战千里,最远追羌人到河首积石山。这趟来鲜卑老家,正好让儿郎们活动筋骨,好生教训教训鲜卑狗。”

“好有股子气势,我优先给你们湟中义从配双马。”刘备笑完,忽有斥候疾驰入营:“报!度辽将军耿祉率部抵达!”

耿祉的度辽营抵达高柳。

稍后,南面突然传来悠长号角。

但见尘烟中涌出大群牛羊,赶牧的南匈奴骑士唱着苍凉牧歌,正是南匈奴于夫罗的弟弟呼厨泉带着牛羊随军。

“州将,我来迟了!”呼厨泉滚鞍下马:“匈奴儿郎也想回到故地看看,我们能随军赶着牛羊走,穿越草原粮食运输不足,可以吃我部牛羊充饥!”

刘备扶起呼厨泉,目光扫过众人:“大鲜卑山距此三千里之遥,沿途要穿越戈壁、草原、荒漠。此去或许马革裹而还————”

呼厨泉扬声道:“南匈奴的儿郎们不怕打仗,我们跟汉军一起联合作战上百年了,鲜卑人占据了我们的祖宗之地,我们要夺回来!”

“而且,我也相信,州将言出必行,许以厚赏,那就绝对不会亏待我们战死的南匈奴勇士!”

“南匈奴的健儿们,为了大汉朝!”

“为了大汉朝!”

山呼海啸。

刘备突然拔剑削下披风一角,掷于火中:“备在此立誓,凡战死者,妻儿皆由朔州供养!若有食言,尤如此袍!”

烈焰腾起时,湟中义从突然齐声呼喝,以刀击盾。

匈奴骑士纷纷下马,耿祉面色动容,默默摘下了头盔。

刘备驰马掠过一个个方阵,剑指北方:“汉军威武!”

“汉军威武!!”山呼海啸中,铁流开始向北涌动。

中军大旗下,傅燮望着逶迤数十里的行军队列,轻声对徐荣道:“你看使君象谁?”

徐荣沉默片刻,缓缓吐出二字:“卫大将军。”

傅燮点头:“确实很象。”

左路军团一万五千人,连同无数的辎重车辆,汇成一道洪流,兵分两路,兵向雁门、代郡之外的苍茫草原,直指弹汗山。

东方,张奂统帅的帝国主力,合计四万九千战兵,挟三河五校、黎阳营、雍营、虎牙营等天下精锐,更有关东富庶之地提供的海量摇役支撑。

汉朝及其仆从大军兵分五路,在归义鲜卑向导的引领下,如同五支巨大的矛头,浩浩荡荡,犁开草原,朝着传说中鲜卑人的圣山一大鲜卑山,挺进。

汉家儿郎的鼓,再次响彻朔漠。

北风卷地,旌旗蔽天,一场决定北疆未来数十年气运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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