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长生天降我雷震而生!檀石槐!来!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二十章 长生天降我雷震而生!檀石槐!来!
战至正午,捕鱼儿海已成修罗场。
从高空俯瞰,捕鱼儿海南岸至哈拉哈河这方圆百里地,人马汇萃,仿佛一张巨大的磨盘。
双方累计投入十二万战兵,五万多汉军,七万鲜卑,在这磨盘中互相碾轧、撕扯。
如果算上双方后勤的徭役和辅兵,这一战完全可以说是数十万人大会战。
数万人展开阵型,弓手对射,骑兵突驰,在广袤的平原上,你方唱罢我登场,磨盘的内核,是邹靖的车阵。
那里尸骸堆积,磨缘是两翼骑兵,双方的游骑兵如同两条黑色巨蟒互相缠绕,每一次翻滚都洒下漫天血雨。
战场的声音是分层的。
最底层是马蹄声,数万匹战马同时踏地的闷响,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持续、低沉、震得人胸腔发麻。
中间层是金属的嘶鸣,环首刀劈开皮甲的撕裂声,长矛刺穿铁铠的穿透声,箭矢钉在盾牌上的笃笃声。
最上层是人声,战鼓的急促、号角的苍凉、将领的嘶吼,还有垂死者的哀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被北风卷着,在湖面上荡出层层回音。
战场动态变换,如同迁徙的角马在渡河时遭遇鳄鱼,陷入河中拼死搏杀。
“莫护跋来了!”
北军五校面前,辎重车辆首尾相连,组成一道简陋的城墙。
墙外,鲜卑骑兵如黑潮般一波波拍打。
每一次冲锋,都有数十骑撞在车辕和后方的长矛上,战马嘶鸣着倒下,骑士被甩出,又被后面的铁蹄踏成肉泥。
平安抵达的骑兵又拿着大斧劈砍车辕,摧毁障碍物。
车阵内,汉军弩手上弦、瞄准、发射。
箭雨从车后飞出,落入鲜卑阵中,溅起一片片倒伏的人马。
但车阵并非铁板一块。
张奂效仿卫青,将辐重车用铁链相连,车弩协同。
但草原战场太过广阔,鲜卑人左右两翼不断施压,几乎把并行的汉军阵线,打成了冈字形。
冈字的阵中就是张奂的本阵。
未时初,太阳升到最高点。
幽州郡国兵和北军结合处的防线被突破。
那里原本由幽州右北平郡兵防守,但郡都尉半刻钟前中箭身亡,指挥失措,阵型出现松动。
三十馀鲜卑轻骑觑准机会,下马步战,用绳索套住车辕,十馀人合力,硬生生拖开一辆粮车。
剩下的弓骑则在后点燃火矢,放火燃烧车辆。
满天的火箭射来,战场浓烟一片。
缺口开了。
后续鲜卑骑兵如决堤之水涌入。
汉军弩队来不及转向,就被马刀砍倒一片。
车阵内部顿时大乱,邹靖急调中军精锐堵口,双方在狭小局域内殊死搏杀。
那缺口开合三次,每次都被鲜血和尸体重新堵上,但每一次都会留下更多的亡魂。
骑兵战场则如两股对冲的洋流。
右翼,耿临的扶馀骑兵与宇文莫那部杀得难分难解。
扶馀人打仗野性,不讲究阵型,蛮横地冲锋。
宇文部则更狡猾,他们不断迂回、包抄、诈退、反击。
两军如两条巨蟒互相撕咬,每次分开都会留下一地残肢断臂。
沙末汗伺机突袭,窦宾率着漠北的汉人部落正面推进。
整个战场已经陷入最大危机。
幽州郡国兵的防区,更是破绽百出。
那里的战斗节奏明显慢了一拍。
鲜卑阙居部并未全力进攻,只是以百人队轮番袭扰。
汉军阵型虽然被孙坚、尹端、鲜于辅补上。但从高空看,整个汉军左翼就象一条生锈的链条,虽然还未断裂,但每一个环节都已不堪重负。
在鲜卑人的弓骑打击下,一面面军旗倒下。
涿郡奔命兵的大旗,在风中摇晃几下,缓缓倾倒,旗杆砸在草地上,扬起一小片泥尘。
虽然很快被人扶起,但这个细节被远处观战的檀石槐捕捉到了。
老可汗坐在战车上,裹着熊皮大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块。
他的眼力已不如年轻时锐利,但战场嗅觉依然敏锐。
“汉军的左翼是不是有问题?”
“左翼————”身旁的和连轻声说:“好象要垮了。”
“没想到,莫护跋没能击溃北军,阙居、柯最道是占了大便宜————”
“不是被打垮的。”檀石槐摇头。
“汉军左翼是自己烂掉的,你看他们的阵型一前后脱节,左右不协,将领躲在后面,士卒不敢向前。这样的军队,人数再多也是一滩烂泥。”
“都到了决战关头还惜命,这些汉朝边将不知死也。”
大可汗顿了顿,将那枚刻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玉块收入怀中。
“传令莫护跋:分兵五千骑,突击汉军左翼,不必强攻正面的北军,专打他们的软肋“”
和连迟疑:“大汗,莫护跋正在猛攻邹靖,此时分兵————”
“北军是硬骨头,硬啃下来也要崩掉牙。”
檀石槐闭上眼睛。
“左翼是腐肉,一刀就能剜下来。去吧。”
号声变调。
战场西侧,正在猛攻车阵的莫护跋部中,一支五千人的骑兵突然脱离本阵,向西迂回。
他们不举旗,悄无声息地绕过邹靖的视野,消失在车阵的视线之外。
邹靖还纳闷,莫护跋不来牵制战斗力最强的北军,还在等什么呢?
而此时,汉军左翼的指挥帐前,争吵正进入高潮。
孙坚、尹端、鲜于辅在前线拼死作战。
后方却还在争执不休。
——
幽州军的指挥帐设在一处背风的土坡后。
说是指挥帐,其实只是几面旌旗围出的空地。
中间摆着一张从辅重车上卸下的案几。
案几旁站着五六个人,个个甲胄鲜明,但脸上都写着同一个字:慌。
温恕在擦汗。
这位涿郡太守今年三十八岁,白面微须,长相斯文,此刻却满脸油汗。
他身上穿着全套黑光铠,那是出征前花重金买来的。
铠甲很合身,玄色的甲片在日光中闪闪发光,但系带没有系紧,胸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那是《春秋左氏传》。
出战前夜,幕僚谄媚地说:“我大汉素来以德服人,温太守临阵观史,必能武运昌隆,喝退北方蛮夷。”
汉儒多少都有点读书读傻了,把各地士族篡改过得儒家经典当成致胜宝典。
一遇到战乱,必然有人要说施行文教,以德服人云云————
温恕觉得有理,便真把书带来了。
此刻他手指死死攥着竹简,指节发白,也不知是真在读,还是单纯想抓住点什么缓解紧张。
“明府!柯最部、莫护跋部在调动!”
鲜于辅策马奔来,滚鞍下马时一个跟跄。
他左臂缠着的绷带已渗出血迹,脸上满是烟尘和汗渍。
这位渔阳营的残将,此刻是左翼少数几个还能保持清醒的军官。
温恕抬起头,眼神茫然:“调、调动?往哪调?”
“看旗号,是往涿郡奔命兵这里。”鲜于辅急声道。
“涿郡奔命兵的防区,地势平坦,无险可守。柯最若集中兵力突击,奔命兵怕是顶不住!”
“啊————那————那该如何?”温恕的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郡都尉上前:“明府,应速调广阳郡兵往东盟防!再令积射士后移百步,以弩阵封锁敌军进军!”
另一个都尉立刻反对:“不可!我广阳奔命兵正面压力已极大,若再抽兵,防线必溃!”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涿郡士被突破?”
“至少应先请示郭使君————”
众人目光投向坡后那顶帐篷。
那是幽州刺史郭勋的营帐。
帐门紧闭,只留一道缝隙。
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还有很淡的酒气飘出来。
温恕象是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道:“对对,快请郭使君!快,快请使君!”
亲兵跑到帐前,低声禀报。
帐内沉默片刻,传来郭勋虚弱的声音:“本官————本官偶感风寒,头昏眼花,战阵之事————郡将们自决即可————”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不可闻。
温恕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州将都病了,那我该如何?我近来也染了风寒啊,都尉,这里战事你来负责!”
这些人比夏育、田晏、臧旻还不如,这三位镇压农民起义是打过胜仗的。
而后来的这些边将,基本都是靠着家族门第来边塞混资历,捞钱花。
高第良将怯如鸡,寒素清白浊如泥,再次得到了具象化。
鲜于辅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温恕的衣领。
这个动作让周围亲兵差点拔刀。
“温文良(温恕字)!”
鲜于辅眼中冒火:“这是在打仗!不是在州衙议政!每迟一刻,就多死百人!你是郡将,你要拿主意!”
温恕被他揪得跟跄,手中竹简啪嗒掉在地上。
他嘴唇哆嗦着,忽然崩溃般嘶喊:“我拿什么主意?我本一介文吏,是花钱————不不不,是蒙朝廷恩典才当的太守!我哪会打仗啊!你们让我读《春秋》?《春秋》能挡住鲜卑人的刀吗?”
他挣开鲜于辅的手,跟跄后退,撞在案几上。
“你们————你们都知兵,你们去打啊!”
温恕指着郡都尉。
“我————我给你记功!我给朝廷上表!只要打赢,什么都好说!”
几个都尉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鄙夷。
鲜于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绝望。
“罢了。”他转身,翻身上马。
“我去前线。能挡一刻是一刻。”
他策马冲下土坡,身后只跟了十馀渔阳营旧部。
温恕瘫坐在地,他呆呆看着鲜于辅远去的背影,又看向坡下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忽然抓起地上的《春秋》竹简,狠狠摔向地面。
竹简散开,简牍四溅。
而此刻的前线,已到崩溃边缘。
涿郡奔命兵的防区设在一片开阔的草甸上。
一千人,鲜于辅下令,排成前后三列。
前排持盾持刀,中排持矛,后排是弓手。
这阵型本无问题,问题是,这些人不是常备兵。
也没有经过系统的战争训练。
东汉不仅是内地的士族不愿意来边塞。
就是内地的百姓也不愿意来,烂就烂了,没人管。
这不是王朝环境的问题,而是人心的问题,即便是到现在,大西北有那么好的政府扶持,愿意去的人也不多。
人都向往最富庶繁华之地,这一点古今都一样。
东汉,黄河流域最发达,所以人口最多,生活在发达郡国的人天然就是瞧不上北地苦寒之地,江南蛮夷之地。
来北地戍边的都是走投无路的囚犯、和当地的胡兵。
胡人骑兵一来,成片成片的跑。
朝廷只能临时征发河南河北的奔命兵、积射士上战场,内地人不愿意来的就交钱找人代役。
找谁呢?
地方官府为了凑够兵员,那就只能从地牢里抓囚徒,抓壮丁、抓流民。
盗墓的、欠债不还的、打架斗殴的,信奉太平道得。
出征前,官府许诺:
此战若活,罪责全免。若有斩获,另赏田亩。
于是他们无论愿不愿意都得来。
战争这回事儿,从来不是老百姓来一句,月薪三千,与我何干?天下兴亡,关我屁事就能摆脱的了的。
一旦开战,没钱给自己买命的,穷苦百姓就是第一个被塞到战场的炮灰。
奔命兵、积射士还属于徒卒串行,不带甲,握着最差的兵器,没有训练,临时集成,由各县的县尉、小吏当统领。
到了战场上,顺风争抢战利品,逆风就比谁跑得快。
未时末,柯最部向涿郡奔命兵发动攻击。
三千鲜卑轻骑呼啸而来,在百步外张弓抛射。
箭雨落下,奔命兵慌忙举盾,但仍有十几人中箭倒地。
惨叫声响起时,阵型开始骚动。
“不准退!”队率是一个脸上刺字的汉子。
“退一步,全家连坐!”
他是真盗匪,杀过人,见过血,当过驰
鲜卑骑兵射完即走,毫不恋战。
半刻钟后,第二波又来。
这次冲到五十步内直射。
箭矢更准,又倒二十馀人。
“他们————他们在耗我们!”
一个老囚徒颤声说。
“耗就耗!”队率吐口血沫。
“乃公当年在太行山,被官兵围了七天都没死,怕个鸟!”
但他心里清楚:
这回不一样。
山里有吃的,有藏的,这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广阔无垠的草原,和越来越近的骑兵。
“又来了。”
东侧后,突然转出一支骑兵。
是莫护跋部的旗。
五千骑,多数人马皆披甲,骑兵如一道移动的铁墙,悄无声息地压向奔命兵侧翼。
“正面有敌!”
了望的囚徒尖叫。
队率回头,脸色瞬间惨白。
三百步,骑兵开始加速。
两百步,已能看清骑士面甲下的眼睛。
一百步,前排骑兵平端长矛。
骑矛突刺之下,众生平等。
五十步—
“举矛!”队率嘶吼,声音劈裂。
中排的囚徒们慌忙举起长矛。
但他们的矛长短不一,有的还是削尖的木棍。
矛尖颤斗着。
三十步。
鲜卑骑兵突然变向,从侧翼冲锋。
队率看见了冲在最前的那个骑士。
那人太高了,骑在马上像座小山。
铁甲沾满血污,兜鍪上的狮口大张,露出下半张狞笑的脸。
右手是大柄斩马刀,刀身有放血槽。
莫护跋。
他甚至没有挥刀,只是策马直撞。
第一排持矛的囚徒在鲜卑骑兵面前,看着不断靠近,齐头并进的战马,人心慌乱,还没等到穿着马铠的重骑突击到面前,不少囚徒已经抛下兵器,调头跑去。
“走也。”
监斩的兵曹都被人群踩踏的站不起来。
剩馀的奔命兵则象稻草人般被撞飞。
骨碎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第二排的长矛刺来,莫护跋斩马刀一挥,矛杆齐断。
断矛的木屑在空中飞舞。
“降者不杀!”
他用生硬的汉语嘶吼。
前排一个年轻的太平道流民,看到这般可怕的场面,一直在心中默念:
中黄太乙下凡,中黄太乙下凡。
“太平清领书中不是说,君、臣、民三者都必须做好自身份内之事,君要行道,成为明君。臣要贤良,成为贤臣。
而民则要视天下为己任,服从大汉皇帝治理,对君王忠诚。
当这三者达成和谐一致时,则国家昌明、社会稳定、天下太平。”
“我一直本本分分————对大汉皇帝信若神明,我一直忠心天子,从来不敢有妄念,为什么还是要死啊。”
“中黄太乙大神,你什么时候来救救我们————”
没人回答。
他再度睁眼时,抬头看到了莫护跋,看着那柄滴血的斩马刀。
太平经这种汉朝官方制造出来愚弄底层百姓的宗教手段,根本无法拯救国家,也无法拯救百姓。
在鲜卑骑兵的铁蹄下,被抓来充当奔命兵的太平道弟子尽数灰飞烟灭。
当然了,中黄太乙神迟早有一日会降临人世的。
毕竟,这些噱头,后来又成为了曹操和司马昭玩弄天下百姓的手段就是了。
“挡不住了。”
队率在嘶吼:“顶住!顶一“6
话音未落,一杆从侧面刺来的长矛贯穿了他的胸膛。
队率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矛尖,眼中闪过难以置信。
他想说什么,但血沫从口中涌出,然后缓缓跪下,扑倒在地。
年轻囚徒们看见队率死了。
最后一点勇气瞬间消散。
他们扔掉了刀。
“我投降————我只是偷了只鸡————”
他哭着喊:“别杀我————别杀我————”
第一把刀落地,然后是第二把、第三把。
连锁反应如瘟疫蔓延,前排几十人同时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但后排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前排突然矮下去,以为是被砍倒了,惊恐之下拼命往前挤。
踩踏发生了。
跪地的人被后面的人踩倒,惨叫、咒骂、哭嚎混成一片。
阵型彻底崩溃,数千奔命兵如炸窝的蚂蚁,有的跪地求饶,有的四散奔逃,有的还在茫然地站着。
莫护跋大笑。
他根本没理会那些投降的,策马继续前冲。
目标明确:那面“涿”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的郡将。
倒楣的温恕看见了莫护跋。
看见了那柄滴血的弯刀。
温恕想调转马头。
但莫护跋已经看见他了。
鲜卑骑兵如闻到血腥的狼群,蜂拥而来。
“保、保护明府!”小吏嘶吼。
二十馀亲兵结阵迎敌。
他们都是温恕从涿郡家丁中挑选的好手,武艺不错,甲胄精良。
但面对重骑的冲锋。
第一轮接触,十名亲兵被撞飞。
第二轮,五名被长矛刺穿。
第三轮,莫护跋亲自杀到。
温恕被迫举刀迎上,连续格开两记劈砍。
莫护跋甚至没晃一下。他右手斩马刀挥出,正中温恕面门。
头盔凹陷,面骨碎裂。鲜血从颈腔喷出,喷起三尺高。
头颅飞起,在空中翻滚。
尸体栽落马下。
怀中的《春秋》竹简散落出来,被马蹄踏过,简牍碎裂,文本模糊。
莫护跋勒马,弯腰捡起那颗头颅。
他看了看,咧嘴一笑,然后高高举起。
用鲜卑语嘶吼:“汉人的太守,像待宰的羊!”
他将头颅掷向溃逃的汉军。
“勇士们——杀光他们!”
铁骑如决堤洪水,涌向已无遮拦的汉军左翼纵深。
雪崩到来,形成连锁反应。
涿郡奔命兵的全灭,像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紧邻的广阳郡兵最先感受到压力,他们的都尉还算有经验,看见侧翼暴露,急令收缩阵型,试图填补缺口。
但命令传递需要时间。
而鲜卑骑兵不需要。
柯最、阙居,全线压上,万人规模的冲锋。
广阳郡兵正面承受着巨大压力,侧翼又被莫护跋的偏师不断蚕食。
坚持了半刻钟。
半刻钟里,广阳郡兵倒下了三百馀人。
都尉身中三箭。
广阳郡兵一退,左翼防线出现了一个宽达一里的缺口。
莫护跋的骑兵毫不尤豫地插了进去。
纵深屠杀开始了。
第一个暴露的是右北平的积射士。
这些弩手,原本在奔命兵后方列阵。
按计划,他们应受前方步兵保护,以弓弩抛射杀伤远方的敌军。
但现在,保护他们的步兵不是死了就是跑了,他们突然发现自己直面骑兵。
队率是个老兵,反应极快。
“转向!东北向!上弦!”
弩手们慌忙转向。
蹶张弩需要脚踏上弦,这个过程最快也要三息。
而鲜卑骑兵已近在咫尺,并且开始加速。
“快!快!”队率额头青筋暴起。
五十步。
前排弩手上弦完毕,抬起弩臂。
“放!”
数百支弩箭飞出。
冲在最前的鲜卑骑兵倒下一片,约三十骑人仰马翻。
但后面的骑兵毫不减速,踏着同伴尸体继续冲锋。
“第二排!上弦!”队率嘶吼。
但来不及了。
鲜卑骑兵已冲到二十步内。
这个距离,弩手来不及上第二箭。
一个年轻弩手刚踩住弩臂,正准备弯腰拉弦,一抬头,看见马蹄已到眼前。
马鼻孔喷出的白气,骑士狰狞的脸就在眼前,缓首刀挥下的弧光照亮世界。
随后黑暗降临。
莫护跋亲自杀入阵中。这位中部鲜卑第一猛将,慕容家的老祖宗,所向披靡。
屠杀。
纯粹的屠杀。
积射士想拔短刀抵抗,但鲜卑骑兵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马刀砍下,长矛刺出,铁蹄踏过。
一刻钟。
右北平积射士,全灭。
广阳郡奔命兵败走。
缺口扩大到两里。
溃兵如决堤之水,涌向中军方向。
整个左翼几乎都被冲烂。
孙坚在缺口边缘。
他原本率部在左翼与中军结合处策应,看见涿郡兵崩溃时,就知道大事不好。
急率本部二百馀骑驰援,但刚走一半,就撞上了溃兵潮。
“止步!回头!”孙坚嘶吼,连斩三名逃兵。
“再退者斩!”
但溃兵已吓破胆。他们绕过孙坚部,继续往西逃。
人潮如洪水,孙坚这两百骑如洪水中的礁石,虽能劈开水流,但挡不住大势。
“文台,缺口太大了!”程普急声道:“我们堵不住!”
孙坚看向侧翼。那里,莫护跋已深入一里,正朝中军迂回。
如果让那支骑兵杀到中军背后,张奂的本阵就完了。
“必须堵住!”孙坚咬牙:“程普,随我在此收拢溃兵,重建防线!”
“可是司马,我们只有两百人————”
“两百人也是兵!”孙坚暴喝:“是大汉的兵!”
孙坚和程普、鲜于辅、尹端,试图在溃兵潮中创建一道临时防线。
他们成功了—暂时。
收拢了约三百溃兵,大多是广阳郡兵的残部。
孙坚将他们混编,混乱中,且战且走。
第一波追兵到了。
孙坚亲立阵前。
“弓手——放!”
临时凑出的几十张弓射出箭矢,倒十馀骑。
“长矛—抵地!”
长矛手将矛杆尾端抵住地面,矛尖前指。
这是对付骑兵最简陋但也最有效的办法。
鲜卑骑兵冲到二十步时,看见那些颤斗但依然向前的矛尖,选择了绕行。
他们从两侧掠过,射出一轮箭雨,然后退走。
孙坚部伤亡三十馀人,但阵型未散。
“看见了吗?”孙坚嘶吼:“胡人也是人!也会怕!只要我们不退,他们就冲不破!”
溃兵们眼中恢复了一点神采。
但这点神采只维持了半刻钟。
第二波来了。
不是游骑,是莫护跋的本部。
两队重骑,直接冲向正面。
莫护跋就是要把整个左翼彻底嚼碎。
随后鲜卑骑兵就能顺着缺口,一口将整个战场的汉兵全部包围。
“顶住!”孙坚举刀。
碰撞。
残兵的阻滞效果微乎其微。
重骑如铁锤砸豆腐,瞬间冲垮前排。
长矛折断,持矛者被撞飞、践踏。
孙坚部被逼得步步后退。
程普左臂中了一箭,他咬牙折断箭杆,继续挥刀。
孙坚部被三面围攻。
阵型越缩越小,最后被压缩到方圆三十步。
还能站着的不足两百人,背靠背结成一个绝望的圆阵。
莫护跋在外围勒马。
他露出一张粗犷的脸,盯着圆阵中央的孙坚,咧嘴笑了,用生硬的汉语说:“勇士。投降。给你活路。”
孙坚吐出一口血沫。
“汉将军。”
“只有断头,没有投降。”
莫护跋收起笑容,点点头,举起弯刀。
“你比那些刺史、郡将有骨气得多。”
最后的冲锋即将开始。
就在这时,一队骑兵从西侧杀入重围。
尹端、鲜于辅。
他只剩三百馀骑,人人带伤,但依然悍勇。
黎阳营残部如尖刀般插入鲜卑阵中,直扑莫护跋。
“孙文台!”尹端嘶吼,“我带你们冲出去!”
孙坚看着他浑身的伤。
“尹司马。”
“你走吧。”
“什么?”
“你走吧。”孙坚重复:“告诉大都护————告诉后人,我们尽力了。”
然后他举刀,面向莫护跋。
“来吧。”
莫护跋眼中闪过一丝敬意。他缓缓举起弯刀,正要下令突击—
“报——!”
一骑鲜卑传令兵飞驰而至,用鲜卑语急声禀报。
莫护跋脸色微变,转头看向南方。
孙坚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南方,地平在线一烟尘大起。
烟尘最前方,一面大旗隐约可见。
红底,玄边。
上书一个大字:“汉”。
而在“汉”字旗旁,还有其他文本。
莫护跋脸色阴沉下来。
“张奂总算投入全军了。”
“撤。”他对部下说。
不知在玩什么把戏,鲜卑骑兵如退潮般撤离,留下满地尸骸。
孙坚怔怔站着,手中的刀终于垂下。
他望着南方,望着那面越来越清淅的“张”字旗,眼框忽然红了。
“大都护————”
“你————终于来了————”
然后他身体一晃,向前栽倒。
程普急忙扶住。
孙坚已昏死过去,浑身是伤,但胸口还在起伏。
而此刻,羽盖车上。
张奂一直乘车而前,老头病重,双腿已经没法站立。
满是尸体的战场上,骑马不便。
张奂便下令让步卒抬着他,打着中军大纛前进。
看见左翼崩溃,看见军旗倒下,看见残部被围,老人浑身颤斗,如果左翼彻底崩溃,那么等待汉军全军的就是死亡。
即便是刘备在下午及时赶来了,汉军主力一旦被破,檀石槐依旧能在歼灭张奂主力之后,集中兵力收拾了刘备的几千残兵。
张奂手中还握着雍营和京兆虎牙营两千西京皇陵卫队骑兵,加之一万多冀州郡国兵。
这是最后的预备队。
而这支部队投入战场,也就意味着张奂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打完了。
张奂口中在泣血,尹端急忙上前:“大都护!”
张奂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死死盯着远方山坡上那面“长生天将我雷震而生的”大旗,盯着烟尘中隐约可见的万千铁骑,干裂的嘴唇翕动着。
无声地说着什么。
尹端凑近,才听清那几个字:“檀石槐动了————”
老人猛地咳出一口血。
暗红的血喷在甲胄上,触目惊心。
他身体软倒,被尹端和亲兵扶住,缓缓坐回车上。
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北方。
盯着这场战役,最后的变量。
北风更急了。
天空阴云,屏蔽了半边天空。
仿佛有万马奔腾之声,已如雷鸣般滚滚而来。
檀石槐抬头望天,大风呼啸,雷电始鸣,暴风在天空汇聚,撕裂天际,宛若末世。
“长生天降我雷震而生!”
“张奂,你输了!”
檀石槐仰天大笑,看着本阵的两万预备骑兵,厉声嘶吼道。
“全军灭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