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檀石槐死天下震,州将英雄,所向无前(为盟主阿宝加更)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二十三章 檀石槐死天下震,州将英雄,所向无前(为盟主阿宝加更)
大鲜卑山下的第一场雪,复盖了天地。
十月过后,山巅已是白茫茫一片。
雪被北风卷着,横着扫过裸露的岩脊,在山谷中堆积成一道道小山般的雪脊。
檀石槐的战车停在山腰上的一处石洞前。
车轮深陷在雪里,拉车的四匹白马浑身结满冰霜,口鼻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车旁,残存的鲜卑骑兵默默下马,许多人刚落地就瘫倒。
一路上,鲜卑兵马越走越少。
从捕鱼几海一路北走百里,沿途不断有人掉队、冻死、被追兵斩杀,南下投降汉军。
七万战兵,折损两万多,部队精锐已经被打光,剩下的完全失去战斗力了。
实际上,一支数万人的部队能打的就那几千人。
折损超过万人的战兵,对于一个政权而言是不可估量的损失。
历史上,孙坚北上讨董,灭了西凉军五千人,就能把董卓吓得要联姻。
石亭之战,陆逊灭了曹休一万多,整个曹魏东线战场几乎都瘫痪了,全线转攻为守,好几年不敢动弹一下。
姜维洮西大捷,消灭了王经数万人,皇帝亲自下诏书自责,整个西线两大都督全部得换人。
从四月开始,张奂军团和刘备军团,经过白登会战,丰饶水会战、弓卢水会战,捕鱼儿海会战,已经将鲜卑战兵精锐尽数击溃。
剩下的鲜卑牧民就跟汉地的郡国兵差不多,一冲就跨。
面对这种局势,檀石槐忧心忡忡,加之回光返照结束后,反噬到来,曾经所向无敌的大可汗已经瘫痪,几乎无法行走了。
和连搀扶着父亲落车时。
檀石槐根本站不稳,这位曾经单手能挽强弓、能连续作战两日不休不眠的草原雄主,此刻象是风中残烛。
他推开儿子的手,艰难的一步一步走向石洞。
洞内比外面稍稍暖和些。
这些鲜卑人的祖洞,就在今日的满洲里附近。
传说中他们的先祖在匈奴人的追杀下躲进东面的大鲜卑山,靠着吃苔藓、喝雪水活了下来,最终等到了匈奴衰弱,报仇雪恨。
洞壁上有历代先人刻下的图腾,还有用血画出的狩猎场景。
中央的石台上,堆着早已风化的兽骨和兵器。
檀石槐走到石台前,伸手抚摸那些壁画。
他的手指在颤斗。
“父汗————”和连哽咽着。
“都安静。”檀石槐说,声音嘶哑。
“让本汗————一个人冷静会儿。”
窦宾、宇文莫那等人默默退出。
和连尤豫了一下,也退到洞口,但没走远。
洞内只剩檀石槐一人。
他缓缓坐下,背靠石台,望着洞顶那些古老的刻痕。
火光在壁上跳跃。
许久,他轻声开口,象是在对祖先说,又象是在自言自语:“我十四岁那年————父亲战死了,部落被吞并。新来的邑主说我是野种,说我的母亲跟汉人私通才生下我,把我赶出部落。”
他闭上眼睛,仿佛回到那个冬天。
“我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饿了吃草根,渴了吞雪。最冷的时候,我把马杀了,躲在马肚子里取暖————就靠这活过来了。”
“后来,我听说东边有个小部落,头领很凶,肆意打杀人,牧民都不服他。有人求我,我单刀匹马冲进去————那天我杀了十七个人,浑身是血,但站到了最后。剩下的人看着我,像看着怪物————然后他们跪下了,叫我“大人”。”
檀石槐笑了。
“从那天起,我知道了一件事—一草原上,只认刀,不认血。是狼,就有狼群跟着,是羊,就被吃掉。”
“我从不贪恋财物,无论是来投的汉人,还是匈奴人我都一样照顾。”
“我给他们草场,牛羊,给他们活命的种粮。”
“三十年————我用了三十年,让所有鲜卑部落都发自内心的臣服在我面前,东到扶馀,西至乌孙,南至大汉————控弦二十万,疆域两万里。
我建王庭,立官制,学汉人冶铁、造甲、定律法————我想让鲜卑人不再是一盘散沙,想让我的子孙能住进温暖的房子,能读书识字,能象汉人的贵族一样不用忍饥挨饿————”
他的声音哽咽了。
“这些年,我向来顺风顺水。”
“我以为————我就是那个终结大汉天命的人。冒顿做不到的,我能做到;匈奴人没完成的,我完成。可是————”
檀石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
等咳声止息,他摊开手掌,掌心一片暗红。
“到此为止了。”他喃喃。
“到此————为止了。”
洞外传来脚步声。
和连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进来,那是他的儿子塞曼。
男孩脸上还挂着泪,扑到檀石槐腿边,抱住他的膝盖:“大可汗不会死!不会死!您是草原的英雄!是长生天雷震而生的救世主!一定能活到一百岁。”
檀石槐低头看着孙子,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笑了:“一百岁?傻孩子————草原上,有几个人能活到百岁?”
檀石槐望向洞外纷飞的大雪,声音变得缥缈:“张奂————七十七岁了,还能骑马打仗,为什么?因为汉地温暖,粮食充足,有医有药。而我们呢?一场白灾就能让整个部落死绝,一场瘟疫就能让勇士变成枯骨————草原,是真养不活人啊。”
檀石槐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我这一生,想尽办法,就想带着族人到南方去,到那片温暖富庶的地方去————现在看来,没可能了。”
和连跪下来,哭得浑身发抖:“父汗————父汗别这么说————我们还有机会————等开春————”
“等开春?我活不到开春了。”檀石槐睁开眼,看着儿子,眼神复杂。
“和连,大鲜卑的未来————能交给你吗?”
和连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更汹涌的哭泣:“父汗————我打不赢知命郎————我试过了————真的打不赢,无论多少次————”
檀石槐的心,彻底凉了。
他盯着儿子,盯着这个自己选定的继承人,盯着他畏缩的眼神、颤斗的肩膀、涕泪横流的脸。
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单枪匹马冲进敌阵时,那种血脉贲张、视死如归的豪情。
“我若是年轻二十岁————”
“若是你这个年纪————当与刘备竞逐天下,看看谁才是真英雄。可我老了,做不到了。”
“你————也做不到。罢了,不勉强。
7
和连哭得更凶。
檀石槐不再看他,转向窦宾和宇文莫那:“我死之后,鲜卑必乱。柯最、阙居、慕容都死了,那些部落会各自逃散,很快就会被乌桓、
扶馀、汉人吞掉。西部————那些邑主,早就想自立了。
北匈奴、丁零、乌孙————巴不得我死,他们会象狼一样扑上来,把西部撕成碎片。”
“你们————别去争。争不过的。带着还能信任的部众,往北走。”
“北?”宇文莫那愕然。
“大可汗,北面是————”
“西波尔。”檀石槐吐出这个古老的名字。
“那儿有森林,有河流,有泥沼,有野兽————虽然冷,但勉强能活。”
西波尔又叫西伯利亚,或者叫鲜卑利亚也行。
南北朝时期,南下的鲜卑人与汉人同化,留在草原上的,在北号室韦,在南为契丹,室韦就是蒙古的前身,也可以读为锡伯。
在近代民族主义盛行的时代,为了证明北方的无人之地归属权,所以国内出现了鲜卑利亚这个名词,来证明西伯利亚自古就属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实际上,鲜卑人主体是一直生活在大兴安岭两侧的游牧民和汉人的混合体。
不过,诚如檀石槐所说,汉军既然跋涉三千里到了大鲜卑山,那这件事儿就别想着善终了。
你鲜卑人南下能烧杀抢掠,那汉军来了,这也是必然。
不投降的,那就是车轮放平的结局。
不降就只能被追着跑,往哪跑呢,呼伦贝尔以北,就是外兴安岭,到处都是山,翻山越岭,就得往尼布楚跑了。
西伯利亚这回真得被打成鲜卑利亚了。
和连抬起头,脸上写满恐惧:“西波尔————意思是泥泞之地——那根本不是人能生存的地方!现在北方一年比一年冷,牲畜都活不了,父汗,我们去了就是死啊!”
窦宾也跪下:“大可汗三思!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草原,习惯了开阔地,去了森林密布、沼泽遍地的西波尔,别说打仗,走路都难!”
“那也比死在这里强!”
檀石槐突然暴喝,声音在石洞中回荡。
“汉军已经追到捕鱼儿海了!张奂快死了,但刘备还活着!他会让鲜卑人喘过气来吗?”
檀石槐在剧烈的咳嗽中倒下了,和连急忙搀扶着大可汗,来到了马扎上。
“父汗。”
檀石槐抓住和连的手臂。
“听着!汉朝也没有几年了,他们发动这么大规模的远征,冬天一到,那些没有冬衣的徭役、
那些伤兵,都得冻死!
到时候朝野哗然,民怨沸腾,揭竿而起,皇帝自身难保,你们趁那时候南下,连络乌桓、南匈奴,内外夹击—汉朝必然崩溃!”
檀石槐盯着和连,嘱咐道:“这是本汗最后的命令。你一定要带着族人活下去,熬过这场冬雪,熬到明年开春。
刘备必须撤军,他拖不起,到时候,你们再重新回来,夺回属于鲜卑的一切!”
和连被父亲眼中的火焰灼得不敢直视。他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儿臣————儿臣听到了————一定照做————”
檀石槐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悲哀,但最后,只剩下释然。
“你做不到的。”檀石槐轻声说,象是叹息。
“我知道你做不到。但————总得有个念想。”
檀石槐转身,面朝石洞深处,面朝那些祖先的刻痕,缓缓跪下。
“都出去吧。让我————安静地走。”
和连还想说什么,被窦宾拉住。
这位老臣摇了摇头,眼中含泪,拉着和连退出洞外。
石洞内,只剩檀石槐一人。
火光渐弱。
他取出怀中的玉块,上面刻着“岁在甲子,天下大吉”四字。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力摔在地上。
玉玦碎裂。
就象他的帝国,他的梦想,全都碎裂了。
殊不知,这一摔,不仅摔碎了鲜卑联盟的未来,也预兆着大汉王朝的未来。
檀石槐躺下来,面朝洞顶,看着那些在火光中明灭的图腾,回首一生。
“长生天————”
“如果你真的存————那就保佑我的族人————让他们————活下去————”
“至于汉朝————我看不到它复灭的那一天了。”
声音渐弱。
最后,归于寂静。
洞外,风雪更急。
当和连鼓起勇气再进去时,父亲已经没了呼吸。
眼睛还睁着,望着洞顶,望着那些古老的刻痕,望着鲜卑人四百年的漂泊与挣扎。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和连跪在尸体旁,嚎陶大哭。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洞外,对等待的众人说:“大可汗————归天了。”
风雪呼啸的声音,像草原在呜咽。
窦宾老泪纵横,宇文莫那以头撞地,其他部落首领跪倒一片。
但和连只是站着,望着南方,望着那片他们再也回不去的草原。
父亲说得对。
鲜卑联盟的时代,注定结束了。
和连,扛不起这个结局。
同一时刻,捕鱼儿海南岸,汉军大营。
雪也下在这里。
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打在营帐上沙沙作响。
营中篝火通明,士卒们围火取暖,但气氛沉郁。
胜利的喜悦早已被连日严寒冲淡,更何况,大都护快不行了。
中军大帐内,药味浓得刺鼻。
张奂躺在行军榻上,身上盖着三层毛毡,仍止不住地颤斗。
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微弱。
榻前围满了人。
——
刘备在最前,紧握着老人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但刘备握得很紧,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传过去。
孙坚、尹端、鲜于辅、刘勋、鲍洪——还活着的将领都在。
个个脸上写满悲戚。
帐外,数万汉军自发肃立。没有人说话,只有风雪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张奂是十分爱惜自己羽毛的人,对兵士很好。
属于是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的典型,胡汉双方都怕他,这个人走到哪,叛乱一定会终止。
叛军遇到张奂,就动辄几十万几十万的投降,人格魅力不可谓不高。
“老将军————醒了。”
尹端忽然低声说。
所有人精神一振。
张奂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茫然,然后渐渐聚焦,扫过榻前每一张脸。
最后,停在刘备脸上。
“玄德————”他开口,声音细如游丝。
“末将在。”刘备俯身。
“仗————打完了?”
“打完了。我军大胜,檀石槐残部北逃,据斥候报————可能已经死了。”
张奂嘴角动了动,象是想笑,但没力气。
“好————好啊————”他喘息着。
“那老夫————可以安心走了。”
“大都护别说这话!”尹端哽咽。“医工说,只是劳累过度,好生将养,一定能————”
“尹司马。”张奂打断他,声音突然清淅了一些。
“寿命在天,不可强求。”
张奂眼中泛起泪光。
“老夫这辈子————对得起陛下,对得起大汉————唯独对不起你们这些老兄弟,跟着我,没享过福,净吃苦了————”
尹端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门外,张奂的弟子们痛哭失声。
“张师,张师。”
这些都是边地苦寒人,本来没机会读书的。
张奂自己当了经学家,也带着敦煌老家的人搬到了弘农授业,教了不少人。
就是希望边地人也能脱离战乱,能在大汉朝廷拥有立足之地。
弟子们感激至深,面对将死的老师,只有哭泣。
张奂又看向孙坚:“文台————”
“末将在。”
“你勇烈忠直,是栋梁之材————老夫已给朝廷上了遗表,举荐你为郎————入了京都,好好干,莫负了大汉。”
孙坚重重叩首:“末将————谨记!”
接着,他一个一个嘱咐过去:
让鲜于辅重整渔阳营,让李邵善抚冀州兵,让鲍洪、刘勋好好带雍营返回三辅守护好皇陵,千万别又被羌人把大汉的皇陵挖了————
最后,又看向刘备。
看了很久。
“玄德啊————”张奂叹息。
“老夫第一次见你,是在雒阳,宫门外————那时我觉得,你就是个有点小聪明,只知攀附阉党,靠着浊流,一心想往上爬的小人。”
刘备低头:“大都护教训得是。”
“但现在老夫知道,我错了。”张奂握紧他的手。
“或许天下人也看错你了。”
“你不是想往上爬————你是真想做事,真想救这个天下。”
关张二人听着默默点头:“总算有人说句公道话了。”
张奂积蓄力气,继续说:“老夫走后————北疆,就托付给你了。打完仗,朝廷的封赏很快会到————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记住—
”
“鲜卑之患,一日不除,大汉一日不得安歇!现在下雪了,你若带着伤病和摇役去追,追不上,还会把他们都冻死。
自时百姓震怒,掀起大乱,后果不堪设想。
让没有冬衣的徭役回家,让伤兵也回去。只带骑兵,轻装简从,追击鲜卑残部,鲜卑人精锐尽丧,他们的牲畜粮草就是你的补给!取食于敌,以战养战!”
“坚持一下,在冬天,我们脆弱,但他们更脆弱,拼尽全力,给鲜卑人致命一击,让他们没法再卷土重来。”
刘备重重点头:“末将明白!”
“还有————”张奂喘息更急。
“鲜卑人若投降————给他们一条活路。很多人——也是活不下去的边民,被迫跑到草原的,把人都带回家,好好安置————
你要记住,长城是挡不住边民外逃的,只有我汉家让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才会留下————才会安心为大汉守边。”
张奂猛地咳嗽起来,咳出血沫。
刘备慌忙为他擦拭。
张奂抓住他的手腕,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玄德————老夫这一生,见过太多清流伪君子,见过太多卑鄙小人————
?因为活不下去的汉人都跑去投奔他们!为什么边塞年年叛乱?因为朝廷给他们的活路,还不如造反!”
张奂眼中涌出泪水:“老夫守了一辈子边————守的不是那道土墙,是墙后面的人!
你要答应我————若有一天,你能做主.————一定,一定要好好.民!
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幼有所养,老有所终————
如此,就算没有长城,胡人也不敢窥视大汉!”
“止戈为武,只有战胜于朝堂之上,大汉兵士才能所向无敌。”
“反之,黎民百姓若苦不堪言,大汉的军队越强,大汉灭亡的就会越快————”
声音越来越弱。
最后几不可闻。
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刘备,象要用最后的光,把这段话刻进对方心里。
刘备泪流满面,重重叩首:“备————谨记大都护教悔!此生此世,不敢或忘!”
张奂笑了。
他松开手,缓缓闭上眼睛。
“那就好————那就好————”
声音飘散在风雪中。
张奂呼吸停了。
帐内死寂。
屋内的树皮在火上啪一声,爆出火花。
尹端颤斗着伸手,探向张奂鼻息。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扑通跪倒,以额触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哀嚎:“大都护——!!”
帐外,风雪骤然加大。
仿佛天地同悲。
张奂的葬礼很简单。
按他的遗愿,就葬在捕鱼儿海南岸一处高坡上,面朝南方。
没有棺椁,只用白布裹身,覆以战旗。
墓碑是一块从湖边搬来的石头,刘备亲手刻上“汉鲜卑大都护张奂之墓”,下面用小字刻着生卒年和一行字:
守边三十载,胡汉皆敬之。身死疆场,马革裹尸,魂归故里。
下葬那日,全军缟素。
剩下的三万多汉军,能站着的都来了。
从坡顶到坡下,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只有风雪呼啸,旌旗猎猎。
刘备主祭。
在巍峨的大鲜卑山下。
尹端念祭文时数次哽咽,念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公之一生,始镇敦煌,终战鲜卑。历事两朝,百战馀生。胡人畏公如虎,闻公名则止掠。
汉民敬公如父,见公旗则心安。
今公薨于塞外,魂萦北疆。三军痛哭,天地同悲。
吾等后辈,必承公志,扫清北境,安定边塞————云云”
祭文焚化,青烟升天。
许多人伏地痛哭,声音汇成一片,在草原上回荡,久久不散。
张奂带兵,严而有恩。
罚时雷霆万钧,赏时倾囊相授。
士卒受伤,他亲自探望,士卒战死,他抚恤家小。
四十年下来,北疆军队,从将领到小卒,无不敬服。
如今他走了,象是抽掉了汉末军队的脊梁。
葬礼后三日,众将聚在中军帐内,商议下一步。
气氛凝重。
刘备坐在主位。
毫无疑问,元戎临战殉国。
按汉家传统,诸将公推刘备为元戎。
虽然资历尚浅,但经历了捕鱼儿海大战后,无人不服。
刘备整顿三军,很快展开会议。
“斥候最新消息。”
傅燮摊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这是沿途南下投降的鲜卑降卒画的,很多地方只是大概。
“和连、窦宾、宇文莫那率残部,已逃至呼伦湖以北。昨日开始,他们大规模焚烧辐重,宰杀牲畜。据逃回来的鲜卑俘虏说,这是在为檀石槐举行烧葬。”
“烧葬?”徐晃皱眉。
“鲜卑习俗,首领死后,杀牲祭祀,火化遗体。”
傅燮解释:“规模越大,说明死者地位越高。按他们杀死牲畜的数量看————死者只能是檀石槐。”
帐内一阵骚动。
檀石槐,真的死了。
这个压了大汉三十年的草原雄主,这个让边塞小儿止啼的名字,终于成了过去。
但刘备没有喜色。
他盯着地图,手指划过呼伦贝尔以北那片空白局域。
“他们往哪走?”
“继续北遁。”傅燮指向地图上方。
那里已经没有标记,从来没有汉朝人到过这个地方。
只有傅燮写下的三个字:
西波尔。
“西波尔?”刘备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什么地方?”
帐内沉默。
诸将面面相觑,无人知晓。
最后还是投降的鲜卑贵族拓跋邻开口:“回将军,西波尔————意思是泥泞沉睡之地。在呼伦湖以北,有大森林,有沼泽,有冰原,地形徒峭。”
“除了北丁零的一些部落外,几乎没有人烟。冬天雪深及腰,夏天蚊虫如雾。不是人能活的地方。”
孙坚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往那儿跑?那不是自寻死路?”
“是为了躲我们。”刘备沉声道。
“和连知道打不过我,所以想利用极北的严寒和地形,拖垮我们。等我们撤了,他们再回来。”
刘备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片空白。
“傅燮,从这到西波尔,大概多远?”
“不清楚————没人知道,而且没有路,全是森林、沼泽、山地。现在又下雪————”傅燮摇头。
“州将,我们不可能追那么远。将士疲惫,粮草不济,冬季战马掉膘————再往北走,不用打仗,自己就垮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州将,此战已大胜,足以告慰大都护在天之灵了。”
“让伤兵和徭役先撤回长城内吧,他们没冬衣,再拖下去要冻死人的。”
“朝廷的封赏快到了,不如见好就收————”
刘备沉默。
他看着地图,帐外纷飞大雪,诸将脸上写满了疲惫和归意。
然后,刘备想起张奂临终的话。
鲜卑之患,一日不除,大汉一日不得安歇。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诸君。”
帐内安静下来。
“你们说得对,此战已胜,足以加载史册。我们若现在撤军,明年春天就能回到雒阳,人人封侯拜将,光宗耀祖。”
“然后呢?三年后,五年后,和连缓过气来,重新纠集部落,再次南下。到时候,谁去挡?张大都护已经不在了。
我可能已经调走了,你们可能各自升任两千石,或者去京都当九卿了。
谁来重新组织这么大一场会战?难道若干年后,还要再来打一遍我们今天打过的仗?”
“胡人容易散,也容易聚啊。”
无人应答。
“大都护临终前说,让我们给鲜卑人一条活路—我答应。
但前提是,他们不能再威胁大汉。而现在,和连带着部众往西波尔跑,这不是投降,是躲藏。
他在等,等我们撤军,等明年开春,卷土重来。”
刘备走到帐中央,声音提高:“这场战争,我们已经死了太多人。张大都护、耿太守、王中郎将、度辽将军、还有数万将士————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我们要的,不是一场惨胜,不是暂时的安宁,是彻底解决鲜卑问题,是要让北疆百姓,未来十年、几十年,再也不用担心胡骑叩边!”
刘备拔出佩剑,剑锋指向地图上的西波尔:“所以,我要追。不但要追,还要追到底。我要翻越群山,要一路追到西波尔,要让和连明白一无论他逃到哪里,汉军的刀,都能架到他脖子上!”
嘶!众人一阵抽泣。
许久,张飞猛地站起,环眼圆睁:“州将说得对!咱们既然来了,就要干到底,让那些鲜卑崽子知道汉家儿郎的厉害!”
关羽也起身,双眼微眯:“就算是去没人去过的不毛之地,某也愿为先锋。”
徐晃、赵云、韩当————一个个将领站起来。
最后,连最初反对的孙坚和傅燮也叹了口气,拱手道:“既然将军决意————末将愿效死力。”
刘备重重点头。
他走回案前,开始下达命令:“传令:所有郡国步卒,明日拔营,护送伤病和徭役南归。给他们带上足够的粮草、药材,沿途若有鲜卑部落投降,妥善安置,按大都护遗愿办。”
“所有骑兵,北军残部、湟中义从、河东骑士、南匈奴骑、幽冀突骑,全部留下,一人双马,只带十日口粮,由副马驮运甲胄。”
“一日后,全军北上。目标——
“5
他剑锋重重劈在地图上:“西波尔!”
命令传下,全军震动。
但无人违抗。
这是张奂的遗志,也是刘备的决心。
当夜,营中开始忙碌。
伤兵们被抬上大车,徭役们收拾行装。
许多骑兵默默擦拭兵器,检查马匹。
接下来的路,可能是这辈子最艰难的路。
去没有人去过的地方,没有任何经验可循,甚至就是鲜卑人也不知道更北方到底是什么所在。
刘备站在张奂墓前祭拜。
风雪中,墓碑沉默。
但刘备仿佛听见了老人的笑声。
爽朗,欣慰。
刘备转身,穿上冬衣,哈着冷气,踏着鹅毛大雪,走向营地。
身后,汉军大营灯火通明。
在黑暗草原上,象是闪亮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