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京兆大婚,刘使君当迎娇妻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55章 京兆大婚,刘使君当迎娇妻也
光和六年,八月初。
关中平原的暑气散尽,早晚凉意渗人。
渭水两岸的粟田已是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低垂着,在秋风中荡起层层波浪。
这是个难得的好年景,今年的四月大旱没能持续多久,秋季又得了天时,中原大丰收,儒生们把丰收归咎于祖宗神灵保佑。
太平道归咎于中黄太乙显灵。
不管怎么争,秋季的大丰收总是意味着农业国家的民生稳定。
农人们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慢慢的,人们从怀疑太平道,到相信太平道。
即便不是信徒,也开始向往太平道所描绘的那个甲子盛世即将到来。
末世要结束了,百姓们一边准备过冬,一边准备迎接新世界的到来。
而朔州牧的婚礼,就在这丰收的时节举行。
杜家算定的良道吉日就在八月初。
各郡国的上计掾也匆匆忙忙,整理完本郡年度业绩,朝着京都汇总。
由于是大有年,今年各郡的政绩报表比平常年岁写的还夸张些。
各地都出现祥瑞,麒麟啊、凤凰啊集中出现。
粮价低至二十钱每石。
这是整个桓灵时期唯一一次有记录的大有年。
也是整个东汉进入小冰河期之后,唯一一次大有年。
甚至放在整个东汉,也只有三次大有年的记录,分别是明帝、章帝和灵帝的光和六年。
能在小冰河期幸运的出现一次五谷大丰收,简直是不敢想象的。
寻常时期,东汉的粮价一直在一百钱左右,居高不下。
如今粮价降低,赵忠第一时间笑嘻嘻的来到德阳殿,恭维汉灵帝主导了一个治世!史书将会平说,陛下完成了大汉中兴,云云
刘宏自己也陷入到了太宾士世的美梦中,一边笑着说谷贱伤农,下令平准司,以均价收购粮食,不可伤农,一边下令,今岁八月大选良家女入宫。
汉代,常以八月选子女姿色端丽者入宫,随同各郡国上计掾年末来汇报政绩,刘宏已经做好了被百官恭维为大汉明主的心里准备。
鲜卑人分裂了,各地起义都平息了,大汉迎来了近百年来唯一一次大有年,国泰民安,这就是天运啊!
刘宏满心欢喜的以为自己真的能成为中兴之主,接下来只需要慢慢对抗党人,削弱张角,国家就能彻底在他手上实现中兴。
然而
这只是末日来临前的回光返照罢了。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
甲子年并不是太平盛世的预演,而是乱世的开端。
刘备大抵是猜到战争无法避免,提前一年放了诸将沐假,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该拜母拜母。
乱世无常,战争频仍,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会死在什么时候。
除了死亡是确定的,其他的什么都不是人能确定的。
刘备在七月末很快带着亲随回到了京兆,准备完婚。
六礼进行到了最后一道,亲迎。
亲迎以黄昏为吉时,取“阴阳交替”之意。
婚礼当天,新郎官要穿着爵弁服带着大雁亲迎,女家则设筵告庙。
聘礼是早就送去的,含束帛、鹿皮、大雁等物,还有黄金、乘马等是少不了的。
汉代天下未动乱之时,聘礼都很高。
皇家的聘礼,黄金都按万斤来算。
但是其他阶层自然不会这样,除非特别富有的人,比如卓王孙给卓文君的嫁妆就为:僮百人,钱百万,及其嫁时衣被财物。
而贫家就不会有这么好的待遇。
东汉时期的议曹史展允家中十分贫穷,所以聘礼只能出得起两、三万钱。
家里穷的,比如东吴名臣吕范这种大帅哥,也因为家穷娶不起媳妇被妇家嫌弃过。
涿县刘家好歹是乡豪,给的聘礼肯定是不能差的。
刘家给杜家的聘礼前后高达五十万钱,杜家回的嫁妆更厚,价值两百万钱。
婚庆之日,杜诗一直在闺房中得等一整天,直到新郎来迎娶过门。
杜陵,杜氏老宅。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宅院深处的一座绣楼已灯火通明。
楼外廊下挂起了崭新的帷帐,婢女们捧着铜盆、漆盘匆匆往来,脚步轻快,脸上都带着喜色。
绣楼内室,杜诗坐在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精心妆饰的脸。
眉黛细长,斜飞入鬓,描眉用的是上好的青黛石细细研磨,以露水调和而成。
少女眼角点了淡淡的红晕,朱唇宛若桃花初绽。
但这妆容再精致,也比不上她身上那套婚服。
汉代士婚服尚黑。
因而杜诗穿的是一袭玄色深衣,以暗金丝线绣着云纹与雁纹。
领口、袖缘、衣襟处都镶着赤红的锦边。
腰间束一条五色丝绦编织的宽绶带,垂下一组碧绿的玉佩。
婢子细心地整理她的发髻。
乌黑的长发被梳成高髻,后方垂着华丽的步摇。
这身装扮庄重华贵,却也将她衬得愈发冰肌玉骨,艳丽脱俗。
玄色本显沉肃,穿在杜诗身上却别有一番风致。
镜中的少女仿佛夜幕中绽放的昙花。
“姑子真美。”一个圆脸婢女手持犀角梳,为她整理鬓边碎发,眼中满是赞叹。
“刘使君见了,定要挪不开眼了。”
另一个瘦些的婢女正往熏笼里添香,闻言笑道:
“什么姑子,该改口了。刘使君是大县侯,妻曰夫人,妾曰姬。咱们杜夫人,今日就要出嫁了。”
杜诗抿嘴轻笑,镜中的容颜顿时生动起来。
这一笑,眼角眉梢都染上暖意,连那身庄重的玄衣也好似柔和了几分。
“唉,嫁给刘郎,以后就不能扮男装去骑马了。”她轻叹一声,语气里却并无遗撼,反倒有几分俏皮。
圆脸婢女凑近些:
“说不定是一起骑马呢。我听说刘使君的坐骑的卢快如飞电,自时洞房花烛夜,还不知要把夫人带到哪去呢!”
“你找打!”杜诗作势要拧她,婢女笑着躲开。
瘦婢女添完香,走过来正色道:
“夫人,我听说刘使君还有个妾室,是大宦官曹节的族亲。曹节一党可都是狠毒角色,夫人去了可要小心。”
杜诗敛了笑意,对着镜子理了理鬓角:
“姎看不一定。之前姎还担心刘郎是贪暴纵淫之辈,如今一看,不也是正人君子么?不是所有和阉党扯上关系就一定是坏人,阉党里未必没有好人。”
“就算是坏女子又能如何?”圆脸的婢女挺直腰板。
“咱们夫人是正室,走正门。做姬的,得走偏门,以后见了夫人还得叫女君呢。她要是不识趣,就让她看看咱们正室主母的威严。”
杜诗摇摇头:
“好了,就你们话多。”她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刘郎,还有多久才到晚上啊?”
“还有大半天呢。”瘦婢女答道。
“不过,从杜陵到阳陵不下五十里路,刘使君不可能真等到黄昏才动身。午时前后就该到了。”
杜诗点点头,不再说话。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初见刘备,二人在馆舍中相会,自时杜氏便觉得,刘备眼中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像困于浅滩的龙,一身贵相。
后来杜伦也说:“刘郎不凡,非一时英雄也。”
她记住了这句话。
直到见了本人后,刘元起再提起联姻之事。
她没有尤豫,直接一口答应。
不是为那定远侯夫人的名分,也不是为杜家与刘氏联姻的政治考量。
只是觉得,如果是那个人,未来是值得托付的。
镜中的女子脸颊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伦推门进来。看到盛装的族孙女,老头眼圈一红:
“我孙女儿今日出嫁了”
“大父。”杜诗起身行礼。
杜伦仔细端详着她,良久才叹道:
“真好,刘使君是个有气节的汉子,你嫁过去,大父也放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塞进杜诗手中。
“这是你父母生前留下来的,贴身收好。”
锦囊里是一对白玉佩,雕成比翼鸟的形制,温润通透。
杜诗紧紧握住,重重点头。
同一时刻,阳陵刘氏邬堡外的大道上,迎亲的队伍已整装待发。
刘备穿着爵弁服,玄色深衣,头戴爵弁冠。
他平日多穿戎装或绛衣,今日这般郑重打扮,更显得气宇轩昂,眉目间英气逼人。
张飞围着马转了好几圈,啧啧道:
“兄长这一身,比之前在雒阳面见天子还气派!”
关羽微笑:
“人生大事,自该郑重。”
简雍、赵云、徐晃、韩当、傅燮、孙乾、阎柔、韩浩、刘子惠、阮瑀等人都已到齐,人人换上新衣,骑骏马,佩刀剑,簇拥在刘备周围。
这支队伍虽只百馀人,却个个都是沙场历练出的精悍之士,往那一站,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刘子敬作为长辈主婚,看了看天色,道:
“玄德,该出发了。五十里路呢,要早些要到杜陵。”
刘备翻身上马,的卢的马鬃系着红绸。
他回头望了一眼邬堡,这座新建的宅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
今日之后,这里就真是他的家了。
“出发!”
一声令下,鼓乐齐鸣。
队伍缓缓开动,沿着渭水南岸的大道向南而行。
沿途百姓闻声而来,挤在道旁围观。
有人认得刘备,高声呼喊:“刘使君大喜!”
“恭贺定远侯!”
刘备在马上拱手还礼,身后亲兵将准备好的铜钱、粟米包撒向人群。
取“散福于民”之意。
钱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粟米如金雨洒落,孩童们欢叫着争抢,场面热闹非凡。
行出后,乐队开始奏乐,道旁忽然传来一阵乐声。
那乐声古怪,低沉,悲怆,如泣如诉,伴随着苍凉的吟唱,仿佛送葬时的挽歌。
在这喜庆的日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备勒住马,眉头紧皱。
道旁果然有一队乐人,穿着素色麻衣,正在吹奏一种形似陶埙的乐器。乐声哀婉。
“何人如此无礼?在俺大兄婚事儿上唱丧乐?”张飞大怒,就要策马上前。
傅燮连忙拦住:
“哎,益德且慢!你误会了,这叫魁櫑,是内地的旧俗,婚庆时奏丧乐,取‘悲喜相生’之意,据说能辟邪。”
“跟幽州人的习俗还不一样。”
汉朝时候,京城宴客婚庆喜事都要使用魁櫑。
饮酒尽兴以后,接着唱挽歌。
魁櫑,就是丧家的哀乐,挽歌是牵引棺材下葬时互相唱和的哀歌。
自从汉灵帝死亡以后,京城毁灭,每户人家都有兼尸,虫互相咬食。
后人认为,魁櫑、挽歌,就是汉朝灭亡的应验。
刘备半路上听到人大喜日子唱哀歌,也确实觉得头皮发麻。
“内地习俗,备确实难以适应。”刘备声音冷了下来。
“大喜之日奏哀乐,成何体统?”
刘备想起父母早逝,听到此乐,心中本有隐痛,更觉不适了。
刘子惠策马来到他身侧,低声道:
“州将,确是旧俗。关中世家婚嫁,多有此例。”
“换掉。”刘备斩钉截铁。
“备父母早亡,平生最见不得丧仪。今日大婚,岂能闻此哀音?换幽州的乐曲!”
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
刘子惠知他心意,叹了口气,挥手示意。
随行的乐师连忙换了曲调。
幽燕之地的音乐高亢嘹亮,慷慨激昂,有塞北的苍茫,也有边塞的豪情。
笛声清越,鼓点激昂,顿时冲散了方才的阴郁。
张飞、简雍等人听了,这才展颜欢笑:
“还是咱们幽州的曲乐听着痛快!哈哈哈,真搞不懂那些内地的大姓,把喜事儿当丧事办,真晦气。”
简雍道:“益德难得说了句中听的话。”
张飞嘿了一声:“什么叫难得,俺说话向来中听!”
午时,队伍抵达杜陵。
杜氏宅院外早已人山人海。
杜伦率族中子弟在门外相迎,双方见礼,寒喧,一切依礼而行。
刘备被引入正堂,献上聘礼,束帛十端,鹿皮五双,大雁、黄金,钱帛、骏马。
这是早就送过的“纳征”之礼,今日再呈,是为“亲迎”之仪。
杜伦含笑收下,道:
“刘使君稍候,小女即刻便来。”
不多时,内院传来环佩叮咚之声。
两个婢女搀扶着杜诗走出。她头戴面衣,汉代没有盖头,但有一种轻薄的丝绢,遮住口鼻,只露眉眼。但即便如此,那窈窕的身姿、端庄的步态,已让在场众人摒息。
杜伦将孙女儿交到刘备手上,嘱咐道:“新妇出门直到夫家前,脚不能沾地,面不能迎风尘。”
“备明白。”
刘备上前,在众人注视下,弯腰将她横抱起来。
杜诗身子一僵,随即放松,轻轻靠在刘备怀中。隔着衣衫,刘备能感受到杜诗身体的温度,闻到淡淡的兰麝香气。
“夫人,我们回家。”刘备在她耳边轻声道。
杜诗面衣下的脸颊一定红了。
她轻轻点头。
刘备抱着她走出杜府,在欢呼声中将她安放在轺车上。
这是一辆四匹马驾驭的安车,车厢漆成玄色,绘着朱红云纹,帷幔低垂,庄重华美。
汉代的轺车是敞篷车,但也有屏泥和羽盖这样隔绝泥板和上方坠落物的东西,加之新娘子带着面衣,就能减少奔驰时与灰尘的接触。
刘备亲自执辔,调转车头。
关张赵徐韩等人翻身上马,护卫两侧。
鼓乐再起,队伍启程返程。
回程路上,围观者更多了。
从杜陵到阳陵,五十里官道两侧挤满了百姓。铜钱、粟米从车上不断洒出,欢呼声此起彼伏。
孩童追逐着车队,唱着不知名的吉庆歌谣。
杜诗坐在车中,通过面衣的薄纱,悄悄望向驾车的刘备。
她轻轻握紧了袖中的锦囊。
轻轻喊了声:“刘郎。”
刘备回头看了新娘一眼:“夫人,何事?”
“无事”杜诗笑道:“无事”
黄昏时分,队伍回到阳陵的刘氏邬。
夕阳将天边染成金红,堡门大开,门楣上挂着帷帐,上书“长乐未央”四个大字。
婚礼的高潮,即将开始。
正堂已布置妥当。
北墙设神位,供奉天地牌位。
东侧设座,卢植、蔡邕居首尾,这二位大儒昨日特地从雒阳请事假赶来,是为刘备证婚,也是为这场婚礼增添分量。
西侧,刘子敬、杜伦并坐。
堂中宾客云集。
除了刘备麾下诸文武,还有京兆世家、朝中同僚、故交旧友。人头攒动,衣冠济济,满堂珠玉生辉。
吉时到。
赞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君亲师——”
刘备与杜诗并肩而立,先向北方神位深深三拜,拜皇天后土。
再转向东方,拱手长揖——这是拜天子,虽天子不在场,礼不可废。
最后向卢植、蔡邕行礼,拜师长。
天地君亲师,就是汉代最高的辈分。
“二拜高堂——”
二人转向刘子敬、杜伦。
刘备父母早亡,杜诗也早孤,便由这两位长辈代受。
刘子敬比起刘元起和刘备的血缘更近,自然是子敬代劳。
叔父眼中含泪,杜伦神色则十分欣慰,俱是郑重迎接新人。
“夫妻交拜——”
面对面,深深一揖。
这一拜,便是许下一生的承诺。
礼成,赞礼官捧上合卺酒。
酒器是剖开的匏瓜,以红线相连。刘备与杜诗各执一半,同时饮尽。
醇厚的黍酒,入口绵甜。
饮罢,杜诗终于摘下面衣。
满堂烛火在这一刻仿佛都亮了几分。
玄衣映衬下,她的脸庞姣洁如月,发后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那份美丽,不只在于容貌,更在于气度。
新妇婀挪曼妙,面上乌发飘拂,如玉姿容,美态优雅,真如仙子下凡。
绝美的容颜象是笼罩在淡淡的氤氲仙气中,令人不禁为之侧目。
“郎才女貌啊。”
堂中静了一瞬。
随即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来访的宾客是可以看新娘子的。
但汉代的臣属不可直视主母的。
关羽第一个低下头。赵云、徐晃、韩当等人随之垂目。
只有简雍、张飞还乐嗬嗬地看着。
“宪和,益德!”赵云提醒道。
“礼不可废!”
简雍嘟囔:“我跟玄德谁跟谁啊”
张飞抱着酒坛,也嘿嘿笑道:“你们也太较真了这今后就是俺嫂嫂。”
话没说完,但在关羽严厉的目光下,还是老老实实低下头。
历史上,甄宓在宴会上出巡,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仗着跟曹丕关系好,就抬头看,差点因此被曹操杀了,后来罚去做苦力搬砖头了。
汉代礼法相当森严,君就是君,臣就是臣,哪怕私下关系再好,那也是君臣。
私下怎么样无所谓,公众场合必须要给主君面子。
这一幕被杜诗看在眼里。
她眼中闪过笑意。
刘备也笑了,他牵起杜诗的手,走向主位。
接下来是宴饮时间,新郎新娘需向宾客敬酒。
堂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刘备难得放开酒量,与诸将豪饮。
张飞抱着酒坛挨桌拼酒,简雍即兴赋诗,关羽也饮了不下十盏。
赵云、徐晃等年轻将领更是来者不拒,喝得满面红光。
刘德然喝着喝着就不行了
“兄长,这酒有力气啊。”
刘备大笑:“这可不是外边卖的浊酒。”
“是陛下在捕鱼儿海大捷后赐给我的好酒。”
经过汉代器皿蒸馏的酒,确实不是军中兑水的酒能比的
刘德然没一会儿就晕乎乎了。
杜诗端坐主位,浅酌慢饮。
她虽是新妇,却毫不怯场,应对宾客从容得体。
那份大家闺秀的气度,让不少原本对这场联姻持观望态度的世家子弟,也不禁暗暗点头。
觥筹交错间,有一中年男子混进人群中,找到了刘备。
那人自称姓阎,凉州汉阳人。
“在下见过刘使君,庆贺使君抱得美人归。”
刘备没听过凉州口音,颇觉得奇怪:“阁下不在宴请的宾客之内吧?”
姓阎的男子拱手道:“在下不请自来,使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刘备见对方举止古怪,撇开了人群:“云长、益德待客。”
“子龙把子嘉带下去。”
赵云拖着昏昏欲睡的刘德然回了客房。
很快刘备与对方来到屋外。
“不知阁下有何要说。”
男子对刘备道:“刘使君可知,当今天下将乱。”
刘备这就觉得奇怪了,明明是个大有年,可好似整个天下的有识之士都感觉到天下要乱了。
“阁下此话怎讲。”
黑衣男子低声道:
“大汉社稷正处于危难之中,天下有识之士唯恐避之不及。
徐孺子当年说过,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与其混迹于朋党,争斗于恶浊世道之中,有识之士,莫不如避世自保。
毫无疑问,大汉朝就处在末世之中,太平道四面宣传,明年是甲子年,新的天地循环就会到来,太平世界就会到来,可我看,这只是乱世的开始。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也当早做准备才是。”
刘备不解道:“阁下此话是什么意思?”
那人转身,望向天空。
“刘使君名震天下,创建了不朽的功绩,品性高尚,深得民心,可你奉事庸主,又怎能保全家族呢?
刘使君关东受尽士人欺辱,只因出身边地,门第不足便被士林排挤,既如此,又何必跟他们关东朝廷虚与委蛇?”
“若刘使君愿举大事我凉州”
“够了!”刘备厉声斥责。
“既然知晓大树将颠,备又岂能岂能坐视不顾?
天下人可以不顾,备身为汉室末胄,却不能独善其身。
备食朝廷俸禄,受天子恩惠,大汉历代先帝都在头上看着备,备绝不叛汉。”
男子道:“可惜了刘使君这般人物,免不了兔死狗烹啊,天下人莫不为了名、器二字追逐一生,刘使君这般刚烈,到最后又能讨到什么好处呢。”
“没有好处就不能做吗?满朝官卿,碌碌诸公,只知沽名钓誉,争权夺势,依附名教之下,做那虚伪君子,为争夺名、器不择手段。备并非不爱名、器,可若是大汉朝亡了,争这些蝇头小利又有何用?”
“若天下倾复,名、器与我何加焉?”
刘备瞪了那人一眼。
子时将至,赞礼官再次高唱:
“吉时已到——送新人入洞房!”
闻声,刘备转过头去。
“新婚之日,备不愿杀人,阁下好自为之。”
说罢,重新进入屋中。
那男子无奈的摇了摇头:“唉,刘使君,你真的错过了一个当皇帝的好机会啊。”
随后拂袖而去。
刘备回到屋中,欢呼声、起哄声顿时响彻堂内。
众人将夫妻二人送入婚房。
张飞、简雍带头要听壁角。
孙乾、傅燮等人笑着劝阻,场面热闹非凡。
“好啦好啦,止步止步!”
“就送到这吧。”
刘备在一片祝福声中走出正堂。
廊下,早有仆役备好了撒帐之物,刻着“长乐未央”“百年好合”的铜钱遍地都是,五谷杂粮,干枣、桂圆、花生等吉物。
见新人出来,便一把把撒向空中。
铜钱叮当落地,孩童们欢叫着争抢。
刘备一路走,一路撒,脸上笑容从未如此刻这般放松。
终于到了新房门外。
他将最后一把铜钱撒向追来的孩童,转身对众人拱手:
“诸位,今日尽兴。玄德就此别过。”
哄笑声中,他推开房门。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新房内红烛高烧,香气氤氲。
杜诗在榻边坐下,终于长长舒了口气。
一整日的礼仪,虽早有准备,仍让她疲惫不堪。
刘备走到她身前,蹲下身,仰头看她。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精致的妆容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卸下了在人前的端庄,此刻的她眼中带着一丝倦意,一丝羞怯,还有一丝期待。
“夫人。”刘备轻声唤道。
“夫君。”
杜诗低下头,耳根微红。
刘备伸手,轻轻取下她发间的金簪,沉甸甸地步摇冠放在漆盘里。
长发如瀑垂下,披散在她肩头。
他又为她解下金冠,卸下组佩。每一样饰物取下,她都轻轻颤斗一下,却始终垂着眼,任由动作。
最后,只剩下那身玄色深衣。
刘备的手停在她衣襟前,却没有继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关上了最后一条缝。
“夫人可知。”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今日在路上,我听到了魁櫑。”
杜诗一怔。
“关中的旧俗,婚庆奏哀乐,取悲喜相生之意。”刘备转过身,眼中映着烛光。
“可我让人换掉了。不是因为不信俗,而是因为这天下,悲事已经太多。”
他走回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我父母早亡,年少漂泊,见过太多生离死别。后来从军,战场上更是尸山血海。所以我想,若是喜庆的日子,就该有喜庆的样子。至少在这一天,让所有人都笑着。”
刘备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缰持剑磨出的厚茧。杜诗感受着那粗糙的触感,心中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夫君”她轻声道。
“姎明白。”
“夫人不明白。”刘备摇头,目光深邃。
“这天下很快就要乱了。太平道日益猖獗,朝中党争不休,各地反汉势力此起彼伏,今日这婚礼的喜庆,不知能持续多久。”
“但我向夫人保证,只要我在一日,就会护你一日周全。这刘家的门庭,我定会让它屹立不倒。”
杜诗反握住他的手,抬起头,眼中只有坚定:
“刘郎志在天下,姎虽女子,也愿助一臂之力。”
“家中诸事,刘郎不必担忧,姎会妥善处置。”
刘备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夫人明智,我便放心了。”
杜氏莞尔一笑,瞥向案上的烛台。
刘备会意的吹灭烛火。
随着佳人身影倒在榻上。
窗外,乌云遮月。
同一轮明月下,邬堡外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女子。
冯姬倚着廊柱,望着新房的方向。
通明的烛火忽然灭了。
冯姬心头象是被绳子勒紧了一般,身体忽然一颤。
三年了。
她从雒阳跟随刘备到朔州,在苦寒边塞默默守候,代理家事。
可今夜,明媒正娶的正室入了门,从此这宅院,有了真正的女主人。
姎该高兴的。
夫君在三辅,真的需要一门有力的姻亲,杜家能给他太多助力。
可心里,为什么这么疼?
“看来,今夜伤心的不只我一个咯。”
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姬回头,见樊璇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也望着新房的方向。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清丽的容颜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冯姬连忙拭去眼角泪痕,躬身行礼:
“樊姑子。”
“哎。”樊璇走过来,与她并肩而立。
“冯姬这般国色天香的美人,都没能当成正室,不知道杜夫人怎么就这么好的运气。”
冯姬低声道:
“姎这般寻常姿容的女子,随处都是。杜家能在京兆帮夫君,姎做不到。姎是真心祝福夫君,希望他来日仕途一帆风顺。”
“真是雅量过人啊。”樊璇轻笑,转头仔细打量她。
“不过冯姬说自己姿貌寻常,可就太谦虚了。我若是男子,定要娶你这样的女子为正妻,温柔,懂事,不争不抢,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一个人,柔情似水,世间难得啊。”
冯姬谦恭道:
“姑子说笑了。”
“不是说笑。”樊璇望向夜空,语气忽然飘忽。
“我只是觉得,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男子可以三妻四妾,可以建功立业,可以纵横天下。我们呢?只能等着被选择,等着被安排,等着被强者征服,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嫁个自己选的如意郎君,还要与人分享。”
她轻叹一声:
“可就算如此,我们还是飞蛾扑火般往前凑。因为除了这条路,我们根本无路可走。”
冯姬默然片刻,道:
“一世人,自有一世命。”
“能嫁给刘使君,陪伴他身边,姎已心满意足。”
“好啦,我知你心性善良。”樊璇忽然展颜一笑,挽住她的手臂。
“夜这么凉,今夜无人陪我冯家姐姐流泪,不如与我去馆舍同眠吧。我还有许多知己话,要与姐姐说呢。”
冯姬有些抵触:
“姎与姑子今日是初见吧。”
“以后会经常见的。”樊璇眨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毕竟,我们今后都要在同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不是吗?”
她不由分说,拉着冯姬往客舍方向走去。
冯姬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挣脱。
两个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月光清冷,静静地照着这座新建的邬堡,照着这个看似太平的世道。
一点风花雪月,不过是乱世到来前的片刻宁静。
而波澜与暗流,已蔓延在整个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