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殉道

这些在贾庄，被陛下从阎王殿拉回来的汉子，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救驾！

他们不在乎前方一眼望不到头的叛军，不在乎什么阵型、兵法。

他们的眼神只盯着一处，那就是在远处奉天殿前，那张扬起的玄黑龙旗。

陛下曾为他们赴死。

现在，轮到他们了！

“护驾！！！”

一声嘶吼响起，八百人化作八百支烧红的标枪，决绝的刺入叛军后阵中。

第一排天雄军，挥刀而上，面对叛军刺来的长枪，没有闪避，没有格挡，直直用胸膛顶了上去。

长枪刺穿他们的甲胄，刺入他们的胸膛，而他们却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的顶着叛军，向前推去，形成一堵用生命立住的肉盾。

躲闪会浪费时间，他们怕陛下撑不住。

然后是第二排，他们推着第一排的尸体，继续前冲！

他们依旧不闪不避，倒下后，便是第三排、第四排...

在这狭隘的宫墙中，前队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变成为后队的肉盾！

只为能更快的接近他们的陛下。

这是纯粹意志的碾压！

叛军们呆住了，握刀的手也开始发软，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这根本不是打仗，这是殉道！

在他们眼中，那面‘卢’字旗，像是勾魂的鬼幡，看到就得死！

“卢阎王来了，快跑！”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叛军后阵，瞬间崩塌！

恰在此时，丹陛上，那群伤痕累累的禁军同时大喊着。

“只诛首恶，降者不杀！”

“顽抗者，诛九族！”

“拿下叛首者，既往不咎！”

...

在天雄军的凶悍推进下，这些话，如同最后的筹码，压垮了叛军们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兵器的坠地声开始零星响起，然后迅速连成一片。

成群结队被裹挟的叛军士卒，面色苍白的扔下武器，抱头下跪。

“快跑！”不知有谁大喊了一声，一些机灵的，或者知道必死的军官、头目家丁，再也不管什么命令，转身就往黑暗的宫道中跑去。

“都给我拿起武器，杀上去！”朱纯臣目眦尽裂，大喝着挥剑砍向身边一个

跪地的士卒。

“拿下叛首，既往不咎？”

几名心思活络的卫所游击，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将朱纯臣摁在身下，高呼起来。

“贼首朱纯臣已被拿下！保护陛下，诛杀国贼！”

“拿下钱谦益，戴罪立功！”

“你们怎敢？”冲在前方的朱纯臣亲兵队长刚一开口，就被身边的几名士卒摁倒，踩断胳膊。

远处的宫道上，越来越多的火把亮起。

那是卢象昇的后续关宁军，还有孙传庭派来支援的秦军先锋。

生力军的加入，如同开水泼雪，迅速荡平了各处零星的抵抗。

奉天殿前，这场持续了两个时辰，埋葬了上万条性命的内乱，终于失去了所有悬念。

除了零星的逃卒，黑压压的叛卒跪满了广场。

侥幸未死的伤兵哀嚎、求降声、大喝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陛下，我们胜了！”王承恩双手持刀，声音止不住的颤抖。

“庆功的话以后再说，召集太医院、京内所有郎中、医师，全力救治伤员！快！”

朱由检大喝一声，心中却没有半分胜利的喜悦。

“急召英国公张世泽、李邦华、倪元璐、曹变蛟入宫！”

朱由检声音落下，一道清瘦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卢象昇被几名老卒扶着，摇摇晃晃的踏上白玉台阶。

他的脸色在火把下白的吓人，嘴唇中更是没有一丝血色，只是一双眼睛，依旧明亮。

朱由检猛地推开身边的护卫，快步往下赶去。

“臣，卢象昇，救驾来迟，万死...”卢象昇挣扎着就要往下行礼，身体却止不住的往前栽倒！

朱由检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死死的将他扶住，入手处一片冰凉湿腻。

“建斗，挺住！太医，宣太医！”

朱由检一把将卢象昇背起，踏着台阶上的血冰，一步步往奉天殿中走去。

下方无数老卒，呆呆的看着这一幕。

陛下，背着卢象昇，踏着白玉台阶，一步一步，走到奉天殿中！

无数被裹挟着的降卒，此刻只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个笑话。

爱兵如子，爱将如子！

当卢象昇趴在朱由检背上，看到奉天殿内那整理码放着的上

百个木箱，和那里面黑漆漆的火药时。

他一切都已经明白。

陛下，早已存了死志。

若非他们及时赶到，那此刻的陛下早已和这无数忠臣贼子，和这三百年的中枢象征，化为了一堆齑粉！

“陛下！！！”一声凄厉的哀嚎，从这位铁打的督师喉中喊出。

这一刻的情绪冲击，直接冲垮了他强撑了两天的心神。

“陛下，臣救驾来迟...”卢象昇艰难的抬起胳膊，口中却突兀的喷出一大口血，脑袋一歪，便已不省人事。

“太医！太医！传太医！”朱由检的咆哮声响彻广场。

朱纯臣被反绑了双手，跪在奉天殿前，心中无比懊悔。

要是他能早起事半个时辰，不，哪怕一刻钟，事情的结果也会和现在不同。

直到他看见，一箱箱火药，从奉天殿里被小心翼翼的抬出，由轻伤的贴身侍卫接管，运走。

他的眼神猛地缩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丁字库、戊字库里的火药去哪了！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输了。

那个年轻的皇帝，把他自己的命，把大明三百年的传承，把大明三百年的中枢象征，变成了棋盘上一颗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冷汗第一次顺着他的后背流了下来。

自己要是攻入了奉天殿，此刻只怕已和奉天殿一起，化成了齑粉。

而随着奉天殿化为齑粉的瞬间，自己的名字，便会被永久的刻在史书上，最肮脏的那一页！

朱纯臣抬起头，看向那个守在卢象昇身边的年轻身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那个人也许会输。

但自己，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

几名身影匆匆的从他身边走过，挎着药箱，那是太医。

随后，越来越多的脚步经过了他的身边。

一身冰霜的陕军参将尤世威、满身是血的驸马都尉齐赞元、一个肩膀带伤的年轻武将卢象同、一身整洁官袍的倪元璐、脸被熏黑的李邦华、脸上带着奇异红光的张世泽...

他们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块肮脏的石头。

而在他的身后，奉天殿外广场上，是上千的宫女太监，配合着从京城各处紧急招来的医师，在尸山中翻找辨认着还有气息的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