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允炆决心，昔日今日

这话掷地有声，朱元璋听完久久没有作声。

他从前总觉得自己对百姓不算坏，朝廷肯给的、能做的，也都尽量去做。

可百姓若被自己的儿子害了，自己又将儿子护住，那些从前施下的恩典到了苦主面前，究竟还剩多少？

想到这里朱元璋终于取过一张空白的纸，吩咐人进来记旨。

秦王朱樉涉案，收印停爵，解送京师，交法司会审。

邓氏及王府属官、家仆，分别查明罪责，不许互相顶替，也不许以宗室身份求免，若查实所犯应死，便奏请核准，按明律处置。

写到最后他看着纸上的名字，又加了一句：“告诉他们，这是咱的意思。谁要替秦王隐瞒，也一并问罪，不必等咱再问第二回。”

“问第二回的，与秦王同罪。”

来人领旨而去，殿中便重新安静下来。

陈则民见事情已经定下，便准备告退，朱元璋却叫住他，又问了一句：“允炆那边，你觉着他还会不会回头？”

陈则民沉默片刻，才答道：“臣不知道，只是陛下既然已经给了机会，便不必再替他去想一个他自己都不肯想的结果。”

朱元璋听着慢慢点了点头：“也是，你回去吧，宫中有蒋瓛，有什么事情，咱再叫你。”

陈则民躬身退出，经过殿门时听见朱元璋又吩咐，将秦王那份奏疏留下别同批过的公文一道收走。

等人都走了，朱元璋才在椅子上坐下。

那份奏疏就在手边他却没有再翻。

方才下旨的时候尚且能够将话说得清楚，如今没有旁人他才觉得肩背沉得厉害，想伸手去拿茶，手抬了一半又放了回去。

殿中伺候多年的内侍进来添灯，远远看了一眼，却忽然觉得陛下比早间老了许多。

并不是添了几根白发，而是平日坐在那里总能让人不敢抬头的人，如今竟然连背都没有挺得那样直了。

朱元璋没有注意这些，只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

儿子是自己生的

，孙子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从前替他们多留的一点情分，如今一样一样都要自己重新收回来。

这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情，但朱元璋知道，自己必须去做。

没有人能代替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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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之中，黄子澄离开之后朱允炆便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

他没有再让人去请齐泰，也没有将方孝孺等人叫回来，话已经说到那个地步再请他们来不过是又听一回让自己当断则断，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依旧只能由自己去做。

案上放着一份从上阁转来的文书，末尾是燕王朱棣的签押。

皇祖父病势加重，朝中的事便交给了四叔。明明自己才是太孙，可这些日子送到东宫的，除了经义课业，几乎再没有什么需要自己过问的东西。

朱允炆看着那个名字，将文书翻了过来。

他不愿意再等了。

等到四叔将朝中的事情都握稳，皇祖父再说一句自己不宜承继，到了那个时候谁还肯替他开口？

母亲已经不在了，外祖父也不在了，难道自己也要等着别人替他定一个结局？

那个必定死亡的结局？

朱允炆叫来心腹，问了问太医令的情形，随后从书案下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送过去，让他今夜回话。”

他将信递出去声音比先前稳了些：“本宫要知道，皇祖父明日用药的时候，是谁在身边伺候。”

...

......

太医令的回话，在当夜送到了东宫。

话说得十分谨慎，只道陛下病势沉重，近来饮食、用药都要有人扶着，昨日尚能说上几句，到了今日，便已经没有多少精神。

若太孙想去尽一尽孝心，明日午后倒是能够腾出些工夫。

朱允炆看完将信投入火中，又盯着那点火光看了一会儿才让心腹退下。

事情竟然比他之前想的还要顺利一些。

先前母亲在宫中的旧人接连被换，他还怕自己

已经没有能够用的人。

可真到了这一步才发现，有些人嘴上说着忠心，心里面却并不愿意一直替一个将死的人守着规矩。

太孙还在，名分也还在，谁又敢说往后坐上那个位置的，一定不是自己？

谁又不想左右逢源？

谁又想死守着规矩？

世上的事情，大多数都是在这种情况下坏掉的。

朱允炆想着将袖中的小包又摸了一遍，随后才重新坐下，取来纸笔抄了一篇祈福的经文。

....

.....

次日，晨。

他带着经文去请安，宫门外的侍卫照旧验过随身物件便让了路，沿途也没有人多问，先前总将他挡在外面的几处门，如今竟然一处处都开着。

朱允炆没有因此生疑。

他只当太医令已经安排妥当，自己又是来伺候病中的皇祖父，若连这样都不许进去传到朝中总也不好听。

到了武英殿西暖阁，殿里果然已经飘着药味。

太医令迎出来低声说陛下方才醒过一回，如今又有些昏沉，太孙若要进药宜慢些不可惊动。

朱允炆点头应下随他到了外间，看着那碗尚且温热的汤药伸手接了过来。

“本宫自己进去便是，你们守在外面。”

太医令迟疑片刻，像是还想再说什么最后却只躬身应下，带着几个伺候的人退了出去。

朱允炆等脚步声远了，才将药碗放在案上取出袖中的东西倒了进去。

药汁本来便深，搅过之后看不出什么分别，他却仍旧盯着看了片刻又将散落的一点粉末擦净，这才端起药碗往里走去。

病榻前垂着半幅黄幔，朱允炆进门时榻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了动静，微微睁开眼睛朝他看了一眼。

那张脸瘦得厉害，鬓边白发散着，同前些日子还能够坐着听政的模样已经差了许多。

朱允炆瞧见心里面竟然先松了一口气，随后才露出忧色快步走到榻前俯身说道：“皇祖父，孙儿来伺候您用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