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渡河

整片犍陀罗平原漫天尘土，十几万孔雀大军正缓缓往东撤退。

不是慌乱逃跑，是按战前定好的计划，一步步往后撤。

队伍最后方，孔雀的战车兵和象兵压着阵脚。战车一辆接一辆扣在一起，结成厚实的屏障。战象走得缓慢稳重，只要汉军骑兵追得太近，后卫部队就回身顶一下，挡住追兵势头，给前面大军留出赶路时间。

前面的部族兵、辎重队伍、各地民兵，全都朝着杰赫勒姆河方向汇聚。

原本这套撤退方案很早就算好。

河岸提前修了浮桥，岸边停满船只，各部队按顺序分批过河，稳稳退到东岸固守。

谁都没料到，赵括打得太快、太狠。

贾姆鲁德防线崩得远超预判，整次撤退被迫提前，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

大军一路边打边退，一路阻滞追兵，终于全部压到杰赫勒姆河西岸。

河面宽阔，水流平稳。几座浮桥横跨河面，岸边密密麻麻停着大大小小的木船。

十几万孔雀各部人马，一路边打边退，终于冲到杰赫勒姆河西段的沿河阵地。

这片预先修好的堤防工事横在平原之上，两万孔雀士兵已经列阵守在这里，土垒、壕沟沿着河岸铺开，死死护住渡口。

源源不断撤退的队伍穿过阵地之间留出的通道。部族辅兵、辎重车队，还有乌桓烈那七千汉家叛军，一股脑从工事缝隙里穿行，朝着后方的浮桥与渡口涌去。

守阵地的士卒站在土垒之后，静静看着源源不断的溃兵从身前经过。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们要留下来，挡住追来的汉军。

驻守河岸防线的两万孔雀士卒，全员接下了森纳帕提的死命令。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桩：死守沿河阵地，死死拖住汉军追兵，为主力大军渡河争取全部时间。

同时传下来的，还有孔雀王朝最严酷的战场军法，分明按着种姓等级定罪，没有半分情面。

军中高阶刹帝利将佐，若敢未战先退、擅自弃阵，一律投入河水溺毙，保全体面；

中层军官违令溃逃，施以绞刑吊死；

最底层兵士、杂牌士卒若是敢在大军未渡完

之前后撤，直接押至阵前，战象踏杀，曝尸沙场，用以震慑全军。

军令层层传遍阵地每一处角落。

两万守军人人心知肚明，这不是普通的驻防任务，是不折不扣的死战令。

往前是必死的血战，往后是酷刑严惩。

没人敢退，也没人能退。

所有人握紧兵刃，死死盯着汉军追兵袭来的平原方向，硬着头皮守在这片河岸工事前，硬生生扛住即将到来的猛攻。

溃兵源源不断穿过沿河阵地，一窝蜂涌向后方渡口。

河面之上，三座预先搭好的浮桥横跨河水，沿岸还停着不少大小木船，原本规划好的渡河通道，此刻彻底挤满了人。士卒、驮马、粮车混在一起，人喊马嘶，乱成一团。撤退的速度远比预想快得多，各部队伍挤作一堆，原先定下的渡河次序，早就快要维持不住。

乌桓烈领着七千汉家叛军赶到岸边，一眼就看见渡口这乱糟糟的场面。他心里一阵发紧，带着部下朝着其中一座浮桥赶过去。可这座浮桥上面同样人满为患，士兵互相推搡，前进缓慢，短时间根本挤不上去。

乌桓烈勒住马，望着密密麻麻拥挤在桥口的人群，眉头紧紧皱起。身后七千部众挤在河岸，人人焦躁不安。

就在这片渡口人人拥挤、寸步难行的时候，后方平原的烟尘骤然翻涌逼近。

汉军的前锋骑兵，已经追至近处。

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轰鸣，裹挟着沙场冲杀的呼啸声，清清楚楚落进所有人耳中。

这一下，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彻底崩塌。

整条河岸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只是推搡拥挤的士兵，瞬间彻底慌了神，所有人都顾不上军纪、顾不上次序，疯了一般朝着浮桥和船只的方向猛冲。哭喊、嘶吼、马鸣混杂在一起，人群彻底乱作一团。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渡口的骚乱层层蔓延，彻底失控。

乌桓烈再也等不下去。他领着一千胡骑亲卫，直接催马朝着浮桥猛冲。

战马力量猛，往前一撞，桥上挤着的士卒根本挡不住。不少人被马身一推，脚下失稳，惨叫着摔进大河。乌桓烈视而不见，一心要抢下这条通道。

部下见主将带头往前硬闯，七千汉家叛军瞬间炸开，跟着一窝蜂冲上浮桥。推搡变成拳脚相向，有人拔刀互殴，整座浮桥瞬间打成一团。桥上人挤人，不断有人被撞落水中，河水里面挣扎呼救的喊声此起彼伏。

整座浮桥，彻底陷入失控的混战。

混乱不单单只发生在这一座浮桥，另外两座浮桥也跟着陷入争抢。身强力壮的士卒往前硬挤，把老弱弱小的人使劲往边上推，人人都只想抢先一步踏上对岸。

岸边等着渡河的士兵看着桥上挤成一团，心里都清楚，按这个速度排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后方沿河阵地那边，已经传来兵刃碰撞的声响，汉军前锋和两万阻击部队正式交上了手。所有人都害怕，等汉军主力赶到西岸，所有人都跑不掉。

不少人不再死等浮桥，沿着河岸四处搜寻能浮起来的东西。岸边的树木早被提前砍伐一空，他们就翻找战场上散落的木料、破碎的战车木板，随手捆扎在一起。有人干脆脱光身上甲胄衣裳，扔掉一切累赘，抱着浮木往河水里跳，试着泅渡逃生。

河岸到处都是慌乱下水的人影，河面之上，抱着木头挣扎泅渡的士兵越来越多。整片渡口，彻底变成一场毫无秩序的求生奔逃。

整片杰赫勒姆河西岸，已然乱得彻底。

三座浮桥人声鼎沸、争抢厮打，河面到处是抱着浮木、拼命泅渡的士兵，哭喊、喧哗、水声交织在一起，再也没有半点大军建制的模样。

好在岸边两万死守阵地的孔雀守军，死死钉住了防线。

汉军来的全是轻装前锋骑兵，不擅长攻坚阵地，一次次冲锋扑向土垒壕沟，全都被守军硬生生挡了回去。他们冲不破防线，没法快速压到渡口，硬生生为混乱渡河的大军拖住了大把时间。

也正是靠着这两万将士的死阻击，哪怕渡口乱象丛生、人人自顾逃命、全无军纪约束，十几万溃散的孔雀各部兵马，依旧借着这段宝贵的窗口期，源源不断往东岸撤离。

有人挤过浮桥，有人侥幸泅渡成功，有人狼狈攀爬上岸。

乱象虽从未停止，伤亡落水者不计其数，但孔雀大军的主力人马，终究大部分成功渡过杰赫勒姆河，稳稳撤到了东岸安全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