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06 章 丧子之痛
书名:祸害大明 作者:有怪莫怪
第 1806 章 丧子之痛
“反正啊,怎么活都是一天。
愁眉苦脸”也是一天,逍遥自在也是一天。
我选了后者。
就这么简单。”
邱广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只可惜造化弄人。
不然,以仝兄你的本事,必定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当年你可是连徐达将军都夸过的人。
他说你带兵,稳如老狗。
那是极高的评价了。
徐将军可轻易不夸人的。”
仝善却摆了摆手,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
一转眼,二十年过去了,咱们俩都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了。
再追求那些虚名,又有何用呢?
徐将军夸我,那是给我脸面。
可这脸面,换不来我闺女和孙女平安。
你说是也不是?
你要是个光棍,我也跟你说不着这些。
可你也有仁安要照顾,你该明白我的心思。
名声这东西,年轻时候觉得比命还重,老了才发现,它连一条鱼都换不来。
我拿这名声,去江边换条鱼,你看那卖鱼的认不认。”
“那自然是不认的。”邱广苦笑道。
“所以嘛。”
仝善摊了摊手,“虚名,都是虚的。
人活一世,到头来,最实在的,不过是一顿饭,一床被,一个能说话的人。
你我这把年纪,能有个这样的人,已经是天大的福分了。
你别不知足。
我有时候半夜醒过来,摸一摸身边空荡荡的铺位,心里头就堵得慌。
可再想想,我好歹还有个妍儿,会喊我阿公,会给我留鱼。
这么一想,就又知足了。”
“说得好像你知足似的。”邱广斜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知足,今日也不会来找我了。”
仝善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个人,还是那么精。
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我这点心思,在你面前,跟没穿衣裳似的。
我承认,我今日来,确实是有求于你。
可这跟我知足不知足,是两码事。人知足,不等于不心疼。
妍儿是我的命根子,她要是出了事,
我还知什么足。”
“说吧。”
邱广正色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你这个人,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没有火烧眉毛的事,你是不会踏进我这宅子半步的。”
说到这里,仝善话锋一转,抬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那手指瘦长而粗糙,指节处还有几道旧疤:“邱兄,你门口那块牌子是怎么回事?
我方才进来,瞧见上头刻着‘一门忠烈’,心里头就咯噔了一下。
莫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邱广闻言,脸上的笑容一下僵住了。
他低下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口茶在嘴里停了很久,才缓缓咽下,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化不开。
他放下茶盏时,手还有些抖,盏底碰到桌面,发出轻轻一声磕响。
那猫似乎也感觉到了主人的异样,抬起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那动作温柔得不像一只猫。
“唉,真是一言难尽。
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奉命去了应州。
应州一场大败,朝廷元气大伤,那两个逆子……
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他说到这里,声音已经有些发颤,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都泛了白。
那茶盏在他手里微微抖着,像风中的烛火。
灯光的映照下,他手背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像几条不安分的蚯蚓。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膛起伏着,像里面有千百只手掌在同时拍打。
他每吸一口气,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一点活气来。
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此刻却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老友面前。
“去的时候,还是两个活蹦乱跳的大活人。
回来的,只有尚在襁褓中的一个重孙儿,和一块牌匾了。”
仝善听得心里一沉,脸上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书房里弥漫的悲伤。
他声音低低地问:“应州?
可是去年冬天那场仗?
我听说,那一仗打得极惨,朝廷折了好些人马。
没想到,连你的两个儿子也……”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
气。
那口气叹得极长,像要把自己肺里的空气都排干净,又像是替邱广分担了一丝悲恸。
窗外有风灌进来,吹得灯焰摇了摇,在两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那猫缩在邱广怀里,一动也不敢动,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重压住了。
它的耳朵耷拉下来,紧贴在脑袋上,像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危险。
“是。”
邱广点了点头,“春天的事。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夏天了。
信使从北边来,在路上走了一个多月。
他站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他是来报捷的。
结果他一张嘴,就是‘老都督节哀’。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节什么哀。
后来听他说完,我才明白,我那俩儿子,一个都没了。
我那两个儿子,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如今想起来,还是跟做梦一样。
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们只是出远门了,过几天就会回来。
可左等右等,等来的,只有那块匾。
那块御赐的匾,如今就挂在我门口,跟块墓碑似的。”
他说到“一个都没了”时,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那五个字轻飘飘的,像几片秋天的落叶,可落在听的人心里,却重得像五块巨石。
“你……”仝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只能把手伸过去,在邱广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又收了回来。
那两下很轻,轻得像是怕把邱广一身的硬骨拍碎。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他就是把天下的好话都说尽了,也换不回邱广那两个活生生的儿子。
“我没事。”
邱广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老泪纵横。
那泪水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像雨水冲刷着干涸多年的河床。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那件赭色直裰的肩头很快湿了一小片,颜色更深了。
“我就是……有时候想起来,心里头跟刀绞一样。
两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连尸首都没找到。
你说,我到了下面,怎么跟他们去世的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