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01 章 反其道而行之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敲得很轻，三下，毕恭毕敬。

“谁？”张信沉声问。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秦王殿下在吗？小的奉楚王殿下之命，给殿下送些吃食。”

张信看了看朱樉，朱樉冲他点了点头。

张信去开了门。

街面上的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卷起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了个旋儿又飘走了。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干净的青布衣裳，衣裳是新的，褶子还在，一看就是临时换上的。

手里提着一个红漆食盒，漆面锃亮，跟这破客栈格格不入。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提着东西。

“小的楚王府长随王贵，奉殿下之命，给秦王殿下送些酒菜，聊表心意。”

“酒菜？”朱樉坐在桌边，没动，“什么酒菜？”

“回秦王殿下，是我们楚王府厨子做的，四凉四热，一壶酒。

凉的是酱牛肉、拌黄瓜、腌萝卜、盐水花生。

热的是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炒时蔬、炖鸡汤。酒是绍兴的花雕，五年陈的。”

马厩里传来马蹄刨地的声音和牲口喷鼻息的响动。

“四凉四热？”朱樉靠在椅背上，“老六倒是舍得。”

“殿下特意吩咐的，说秦王殿下远道而来，咱们不能失了礼数。”

“礼数？”朱樉看着他，“老六要是真讲礼数，就不该在这条街上安这么多眼线。”

王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秦王殿下说笑了，什么眼线？”

“你说呢？”朱樉看着他，“这条街上，二十多个摊贩，全是你们楚王府的人。孤说得对不对？”

王贵的汗下来了，额头上亮晶晶一层：“殿下……小的……小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朱樉嘴角微勾，“那孤告诉你。

卖烧饼的，是你们楚王府的护卫，叫刘三，在楚王府干了五年，去年还跟着老六去了一趟京城。

卖菜的，叫赵四，去年才去的楚王府，以前在岳州卫当兵，后来犯了事被撵出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的鞋底已经磨得薄透了，踩在地上能感觉到石子的硌。

卖肉的，叫孙五，以前在岳州卫当过兵，后来被你们楚王

府挖过去了。”

王贵的脸白了：“殿下……殿下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

朱樉替他问完，“孤在潭王府那几年，别的没学会，听墙根、看人、认脸，学了个十成十。

你回去告诉老六，就说我说的，他要盯我，可以，但别把孤当傻子。”

“殿下，小的只是个送饭的……”

“孤知道你是送饭的。

我也没为难你。”朱樉摆了摆手，“东西放下，你走吧。”

“那这食盒……”

“食盒留下，人走。

回去告诉老六，就说孤谢谢他的酒菜。

不过下次送东西，别派这么多人来。

朱樉靠在墙边，双手抱臂，眯着眼打量着四周，像在审视什么重要的东西。

一个食盒，用不着三个人。”

“殿下，这食盒里……”

“食盒留下，人走。”张信在旁边沉声道，手在刀柄上拍了拍。

“走走走，小的这就走。”王贵带着两个随从，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到了楼下还绊了一跤，食盒盖子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张信关上门，回过头来：“殿下，您这么直接跟他说，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

朱樉往椅背上一靠，“老六派他来送东西，明着是送礼，暗着是试探。

看看我是什么反应。

朱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我要是收了，他就觉得孤好糊弄。

我要是不收，他就觉得我心里有鬼。

孤偏要收，还要收得明明白白。

让他知道，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那老六接下来会怎么办？”

“他会撤一部分人。”朱樉笃定道，“他撤了，说明他服了软。

他不撤，说明他要跟我硬碰硬。

不管他撤不撤，孤都有应对。”

张信想了想，突然又问：“殿下，这食盒里的东西，咱们吃吗？”

“吃。”

“吃？”

张信一愣，“殿下不是说，外面的东西不能吃吗？”

“老六送来的东西，可以吃。”

“为什么？”

地上散落着几片菜叶子，已经被踩得烂烂的，发黑发黄，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因为老六不敢在食盒里下毒。

他要是下了毒，孤吃出个好歹来，父皇那边他交代不过去。

”朱樉打开食盒，一层一层揭开，热气扑面而来，“四凉四热，做得还挺精致。

来，坐下，一块儿吃。”

张信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两个人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嗯，味道不错。

”朱樉夹了一块酱牛肉，牛肉切得薄如纸片，酱色透亮，入口即化，“老六府上的厨子，手艺比御膳房差不了多少。

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不知哪里在办喜事，热闹劲儿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殿下，您这心思，卑职是真跟不上。

”张信一边吃一边说，嘴里塞着半块肘子，“刚才还说不吃外面的东西，这会儿又吃得挺香。”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老六送来的，是明面上的东西。

他敢送，就说明他不敢在菜里动手脚。

这种明面上的东西，可以吃。

那些摊贩手里的东西，才是暗地里的。

暗地里的东西，不能碰。”

一阵凉风吹过，朱樉不禁打了个寒颤，把衣襟拢了拢。

张信先是沉默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殿下说得有道理。”

“吃完了，咱们该动身了。”朱樉放下筷子。

“不等盛将军了？”

“等。但不是在这儿等。”朱樉看了他一眼，“咱们走。”

“去哪？”

“去岳州城。”朱樉推开门，回头冲他笑了笑，“总得给老六的人一点惊喜，不是？”

张信忍不住问：“殿下，咱们就这么走了，楼下那些人怎么办？”

“让他们跟着。”

张信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的衣裳。

“跟着？”

“对。他们跟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到了岳州城，我再做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