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九章 新年

进了腊月中旬，距离除夕年节便只剩下了十来天工夫了。

往年到了这个时候，成都总是整个蜀地最热闹的地方，而今年承平七年的岁末，这座西南雄城更是变得异样繁华喧嚣起来。

在城西文翁坊与城南锦官坊一带，谯、周、何、罗四大世家的宗宅与各房别院外，早早便挂起了成排的大红灯笼。

一车车上等春茶、盐砖、云霞蜀锦，连同从西蜀大山里换来的熊掌、鹿茸、麝香与老山参，从四姓的库房里抬出来，装上系着红绸的马车，送往城中各家姻亲故旧与留用官吏的府邸。

困扰了四姓整整一个秋天的阴霾，似乎随着腊月初三靖王殿下那一趟广都之行，彻底烟消云散了。

虽然靖王殿下只说将那本总纲带回左长史司核议细则、待开春便给准信，但随后这十几天靖王府的动静，也让四姓彻底放下了心。

左长史司的户曹官吏每隔两三日，便会客气请四姓之人去衙门里坐坐，双方捧着茶盏，围绕着那份《官商总纲》里头“王府究竟是占三成半干股还是四成干股”、“明年开春第一批北运汉中的川盐与边茶规模如何”、“沿途大军护商的银子由谁来出”等鸡毛蒜皮的条款，来回拉锯商讨。

这种熟悉的官场扯皮与讨价还价，实在是让四姓之人安心了不少，在他们看来，上位者一旦开始跟你计较分账比例之类的琐事，那就说明他已经完全认可了摆上桌面的规矩！

于是在四姓的宗宅里，这几日聚议的气氛早已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憋闷，只剩世家子弟们开始端着酒盏、意气风发地争抢明年出川商道份额的谈笑声--

“汉中至襄阳的水泥驰道宽敞平整，明年开春第一纲五百万斤川盐出了剑门关，汉中与南阳的盐价还不任由咱们拿捏？”

“何止是川盐！听闻如今关中新贵最喜我蜀中雨丝锦与八答晕锦，只要借着靖王府的旗号免了沿途关津杂税，明年单是蜀锦一项，我四姓便能比往年多赚几十万两白银！”

“乡下那些庙田让出去也就让出去了，到底还是谯世伯与罗公高瞻远瞩，略施小计便将那位年轻气盛的靖王殿下和咱们四姓的利益绑在了一起！”

种种言论层出不穷。

而在城外的广都永丰盐场与濯锦江绸庄里，四姓的管事们这几天更是像看耍猴戏一样，看着那群被靖王殿下留下来“观摩”的荆襄格物院匠人。

按照罗榆等人那日定下的“严防死守”之策，各家工匠全都被严令不得与外人交谈半句，连熬盐下灰、暖窖透气与结本编线的核心内房，也都挂上了铁锁，由精悍护院日夜把守。

可那个叫孙仲的老盐匠和那七八个从襄阳来的木匠、铁匠，却像是根本没察觉到这种防范一般，只是每天天不亮就顶着寒风钻进外围的露天井场与织坊大棚。

孙仲整天趴在那些火井竹管旁边，手里拿着根系着铜片羽毛的铁管，一会儿凑近竹管裂缝测算风力，一会儿又拿着木尺去量铸铁盐锅的厚薄与灶坑的深浅，弄得满脸满身全是黑灰；

另外那几个格物院的木工匠人就更显得笨拙可笑了--他们整天蹲在那架大花楼提花机外围，也不好伸手去碰上头蚕丝，只是拿着算盘、曲尺和笔，对着那个由几百根横梁、滑轮与踏板组成的木头架子比比划划，甚至还傻乎乎地数着挽花工拉动经线的次数。

“噗，你们快瞧瞧那几个荆襄来的土包子，拿着把木尺量了整整十天织机腿儿，难不成以为把木头架子的尺寸量回去，就能织出八答晕蜀锦来了？”

廊檐底下，两名谯氏管事看着大棚里正满头大汗记录数字的格物院匠人，笑得前仰后合：“没有咱们大锦师脑子里传了十代人的挑花结本口诀，就算把这百十架大花楼全拆了送给他们，他们织出来的也是烂麻袋片子！罗老太爷还担心他们偷师呢，依我看，让他们再看上三年也是白搭！”

然而也就是在他们看笑话的时候，几个格物院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均是看出来了对方眼中的那抹跃跃欲试。

入夜，油灯之下。

白天还显得笨手笨脚的孙仲，正和格物院派来的几名木匠围在桌前，在纸上飞快核算着什么。

“孙老，这大花楼的底子算是摸清七八成了，只是这蜀锦的水，确实比咱们来之前想的还要深得多！”

为首的老木匠神色间既有振奋，又带着几分匠人面对绝顶技艺时的凝重：“谯家那种提花机，足有八千四百根经线，每一根经线的提综力道都靠上头的挽花工与底下的踏板分毫不错地配合。咱们在襄阳造出来的那套新式多锭纺机和飞梭织机，拿来织寻常素缎和简单纹样的川绸，那速度快得很；可要想单靠它们直接去织这种动辄上万次挑花的顶级蜀锦，却是千难万难！稍微差上一丝力道，满机架的熟丝就得全断！”

孙仲闻言微微一怔，问道：“那...这织坊的事儿就没法子了？”

“法子自然还是有的，只是不能指望看上几眼就能摸透了！”

那老木匠摇了摇头，低声道：“最顶级的贡锦虽难一步到位，但咱们这十几天借着量木架的由头，已经把那最耗人力的提综滑轮与打纬机括摸得差不多了...只要把咱们的新式飞梭与水力联动踏板嫁接上去，虽然眼下还织不出最繁复的八答晕，却能把寻常蜀绸和次一等花锦的织造速度提上三四倍，而且根本用不着他们那些大锦师！只要先把这走量的寻常绸缎织出来，往后再一代代慢慢打磨机括，总有能让新式织机织出顶级蜀锦的那一天！”

“好！只要能有办法可想就成！”

孙仲闻言不禁开怀：“我这头的火井和黄卤倒是彻底妥了！今天下午我趁着他们管事去吃酒，拿这风门火嘴在最边上那口废火井试了一把，喷出来的纯青火苗足有三尺高，罗家那帮聪明人还把人都锁在内院防咱们呢，等咱们把这套家伙什和格物院的新方子搬出来，他们就等着喝西北风去吧！”

与此同时，在距离广都盐场北面十余里的两江交汇平坝之上，“成都工业区筹备总署”的木牌已经在江岸高坡下正式挂了起来。

一队队从各县农闲村庄赶来服徭役的民夫，正喊着川西号子，在方圆二十里的荒滩平坝上平整土地、夯筑路基、开挖引水干渠与排污暗沟；岷江与锦江交汇处的大渡口旁，石匠泥瓦匠正用从襄阳工业区走三峡运来的水泥扩建码头；一船船从青城山砍伐下来的楠木、从广汉烧制出来的青砖白灰，将江面堵得水泄不通。

四姓派去江口打探的管事在岸边看了一圈，回来向谯敬与罗榆禀报时，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色，反倒满是喜悦--

“老太爷，小的亲眼去江口看过了！靖王府在那边圈了二十里地，修路建房、挖渠筑坝，光每天耗费的砖石木料和民夫口粮就不知有多少！那么大一片地方建起来，明年开春至少得要上百万担粗盐毛茶生丝，还得要好些熟练工匠才能转得起来！靖王府眼下既没盐井也没茶山，更没什么熟手匠人，他把摊子铺得越大，明年开春就越得求着咱们四姓给他供货派人！”

听着管事的回报，文翁坊里的笑声更盛了几分。

但也就是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王府专司正祀改制的值房里，谢文和案头的《益州九郡正祀改制考成总册》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年底之前，借着文工团扩建、冬日农闲与三十万张镇宅年画的铺路，清源妙道显圣二郎真君的香火已如燎原烈火般越过了川西平原，向南扩散到了犍为郡的武阳、南安，向东顺着长江与嘉陵江铺满了巴郡与巴东，向北直抵梓潼与剑阁！全蜀已有整整一千六百余座乡间祠庙完成了“留庙换神”，近五千名受训合格的官设庙祝、医者与蒙学先生拿着王府的度牒走入乡野，将巴蜀数百万底层农户的心，与靖王府牢牢绑在了一起。

而在黑夜笼罩的群山与街巷之间，锦衣卫麾下的缇骑暗桩更是近乎全员出动。

广都盐场后山废井里掩埋的累累白骨、平冈茶山私设黑牢里虐杀背夫的血迹、四姓在各州县私发“火印竹筹”禁绝国朝铜钱的账册，乃至四姓管事暗中向白马羌、邛莋部走私蜀郡官铁与硫磺的往来密信，正一封接一封地借着夜色送进靖王府的机要秘匣之中。

更没有人注意到，成都北郊十里大营内，镇西将军陆沉麾下的百战步骑以“岁末冬操演武”为名，每日在平原上列阵推进，其前锋骑兵的巡逻线甚至已经延伸到了广都、双流与绵竹的官道咽喉；

而在西蜀群山交界处，向义统领的满编一万无当蛮军早已潜入风雪山林，将广都、临邛通往西山诸夷的所有秘道与山口，锁得飞鸟难渡！

万事俱备，只待惊雷。

......

腊月十八，辰时三刻。

成都城里昨夜飘了一层薄薄细雪，到了清晨天色放晴，久违的冬日暖阳洒在靖王府议事偏殿的青瓦飞檐上，将那层薄雪化作晶莹的水珠，顺着瓦当滴落下来，落进檐下青石上的小凹坑里。

今年是巴蜀平定之后的第二个年关。

去年此时，入蜀大军虽然已经攻克成都，但巴蜀九郡尚在兵燹余波之中，各州郡官吏与武将皆忙于弹压地方、清剿残敌，自然顾不上什么岁末朝觐；

可今年却不同了--随着荆、益两州十八郡彻底连成一片，整个西南与荆襄的军政大权尽归靖王府统摄，早在一个多月前的十一月中旬，靖王府左长史司便向两州十八郡发下了王令--凡各郡太守、各路领兵将校，除有紧要边防军务驻守、或是地方政务实在走不开者需留守任所之外，其余核心文武官吏，皆需在腊月二十之前赶赴成都王府述职考成，并参加岁末王府议事！

而在这一批奉调入蜀述职的文武官吏名单上，排在前面的一个名字，便是坐镇临沅、总摄南疆四郡政务的荆南总督，亦是靖王殿下明媒正娶的王妃--陈婉。

要说起来，整个荆益的文武心里头其实都清楚，自家这位年仅二十五岁便威震天下的靖王殿下，这一年多来在天伦团聚上头，实在过得有些太苦了些。

去年开春大军北渡汉水、继而三路伐蜀的时候，陈婉作为荆南总督留守临沅，为了不让前线孤注一掷督战的顾怀分心挂念，便生生瞒下了自己有孕的消息，一个人挺着大肚子在临沅总督行辕里头理政安民，直到去年六月盛夏，才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诞下了一对龙凤双胎--姐姐顾澜，弟弟顾轩。

当时顾怀正在白帝城前线指挥入蜀决战，收到那封顺着长江逆流而上送来的报喜家书时，也只能对着南方天空幽幽一叹，吩咐将这个好消息拟成榜文昭告荆襄，便转头继续投入到四路围攻成都的漫天烽火之中了。

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又是整整一年！

不是顾怀不想回荆襄看一眼妻儿，也不是陈婉不想早些带着孩子入蜀与夫君团聚。

实在是一来，去岁伐蜀之战虽胜，但荆南四郡作为大军后方，为了供应前线粮草与兵员，民间负担极重，尤其是民风彪悍的长沙等地，宗族余孽暗流涌动，陈婉身为坐镇一方的荆南总督，在萧平调任襄阳中枢的情况下，必须留在临沅弹压局面、春风化雨地梳理地方，绝不可因一己私情而轻离职守；

二来，也是最现实的阻碍--在这年头，带着两个刚刚出生的孩童跨越千里山河入蜀，简直无异于拿孩子的性命去冒险！

古人常言“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日难”，寻常青壮汉子走一趟远路，遇上水土不服、风寒暑热，尚且有十之一二折在半道上，更何况是稍受一点惊风寒气便会夭折的初生婴孩？

况且从荆襄入蜀，只有水陆两条路可走。

走水路逆流而上穿三峡，虽然已无战事，也无水匪，但夔门与巫峡之间暗礁密布、滩险水急，哪怕是最老道的川江船工，遇上漩涡大浪也要船身颠簸如筛糠，未满周岁的孩童一旦上船，十天半月不见日头，根本受不住那股寒湿水气；

若是走北面汉中陆路，在汉中至襄阳的水泥驰道尚未贯通之前，还是得走些森林栈道，马车走在上面一步三晃，连成年文官坐久了都要吐出苦胆水来，哪里敢让两个孩子去受那种颠簸？

而顾怀自己，为了压服巴蜀九郡的暗流、稳住蜀中四姓，一步步推进基层改制，更是不能离开成都。

于是这一年多来，夫妻二人虽然隔着巴山蜀水互寄了无数家书，陈婉更是每隔一个月便会用纸印下两个小家伙渐渐长大的手印和脚印寄来成都，可直到如今承平七年的腊月，两个孩子都已经一岁半了，顾怀这个当爹的，竟还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一双儿女哪怕一面！

直到今年入冬，荆南四郡政局彻底稳固，两个小家伙长结实了些，而从襄阳经上庸，再从汉中直达成都的水泥驰道也全线贯通，陈婉这才终于借着此次入蜀述职与参加岁末议事的机会，带着一双儿女一道踏上了入蜀之路。

早在五天之前，车队已过剑阁的消息便已经传回王府，只是冬日山路霜滑，车上又带着两个孩童，按原本估算的脚程，怎么也得等到明日甚至后日才能抵达成都。

此时此刻，议事大殿之内炭火微温。

顾怀坐在书案之后，手里虽然拿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成都工业区一期度支及匠户安置细册》，听着下首两名户曹与工曹主事官吏低声禀报着钱粮物料的调拨进度，可他读着读着就不由走一会儿神，目光也总是不自觉飘向殿外天空。

“...殿下，目前广都江口平坝的引水干渠与第一期三十座标准厂房地基已尽数夯筑完毕。孙大匠昨天托护卫从盐场捎回信来，说是技术上有些难关还尚未攻克，襄阳格物院那边已经开始根据他们传回去的信息开始着手研究，若是要等到第一批合格能用的装置起运，最早也是明年二月之后的事情，这倒是给工业区的营建腾出了不少时间...”

左侧那名户曹主事也恭声禀道：“另外，城东馆驿那边的八座院落昨日也已彻底打扫修缮停当，炭火、被褥与热汤随时备着，只等明日或后日长史大人与各郡述职官吏抵蓉，便可直接入住。”

顾怀轻轻颔首，提笔在折子末尾圈了一笔，显然对这个进度很满意，刚想开口再问一句北边广汉驿道今日有没有雪情通报。

就在这时。

殿外长廊尽头，忽地响起一阵脚步，随后王五一步跨过门槛冲了进来，高声道：

“公子！公子！！到了！提前到了！！”

正在禀事的两名官吏吓了一跳，连忙止住话头退到一旁，顾怀也是一惊，但随即就意识到了什么，连声问道：“说清楚！谁到了？”

“是夫人！还有小公子和小小姐！！”

王五连喊带比划，呲着一口白牙：“汉中到广汉的水泥官道比预想的好走太多，车队压根没在雒县多歇！刚刚北门游骑快马飞报--夫人带着小公子和小小姐，还有萧长史、李大人、许大人、杨将军、秦将军他们的车队，这会儿已经过了城北十里铺，离咱们成都北门已经不到十里地了！！”

“啪嗒。”

一声轻响。

顾怀手中那支批阅过无数政务军令的紫毫，就那么直接滑落，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饶是他早在一个月前便知道妻子会带着孩子入蜀，饶是他这五天里已经在心里头演练过无数回她们抵达成都的场景；

可当听到那个日思夜想的人和那两个素未谋面的亲生骨肉，竟然比预计提前了两三天、此时此刻就已经近在咫尺时，一股难言喜悦还是如同春水一般，冲垮了这位年轻藩王平日里所有的深沉与冷静！

他霍然起身，眼底亮得惊人，绕过书案便大步往殿外走去：“备马！去北门！”

“殿下，外头刚化雪，风冷得很，您还没披大氅呢！”一名侍卫连忙在后头喊了一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顾怀早已迈出殿门、消失在回廊转角处的修长背影。

王五哈哈一笑，顺手拿起顾怀那件狐裘大氅抱在怀里，冲着一旁目瞪口呆的两名官吏拱了拱手：“两位大人，今儿个这账册你们就先带回去吧！公子盼这一天都盼了一年多了，这会儿心里头哪还装得下什么公文账目，怕是怎么也得先见过夫人她们再说了！”

说完，王五拔腿便追了出去。

殿内的两名官吏面面相觑，但过了片刻，两人脸上都不由露出了些笑意，各自拱手退了出去。

巳时正刻，成都北门外，十里长亭。

顾怀一路快马加鞭冲出北门，在距离十里长亭还有百余步的地方，他便远远看到了一支绵延数里、打着各色旗号的车队，正缓缓停在长亭外侧的柳树林旁。

而在车队最前方那辆马车旁，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窈窕身影，正披着一件素雅的紫貂滚边白狐斗篷，静静立在冬日的阳光之下，翘首向着城门张望。

而在她的身前左右，贴身丫鬟小翠正弯腰扶着两个裹着大红锦缎小棉袄，头戴虎头帽与兔儿绒帽，圆滚滚得像两只雪团子似的小孩子！

“吁--！”

顾怀一把勒住缰绳，还没等马蹄停稳，便直接翻身跃下马背，迈开大步朝着长亭方向走去。

刚开始的十几步，他走得极快，几乎是带起了一阵风；

可当距离那辆马车只剩下十余步、已经能清楚看清陈婉那张被冬阳映得温婉如玉的脸庞，以及她腿边那两颗乌溜溜的小脑袋时，顾怀的步子，却忽然慢了下来。

前世今生加起来，这是他头一回生出这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感觉。

在战场上对阵数万敌军的时候，他没有慌过；一道政令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时候，他没有犹疑过。

可此时此刻，看着那两个与自己血脉相连、自己曾在无数个批完公文的深夜里对着家书想象过千百回的小家伙，就那般站在自己面前，顾怀的手竟都有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他下意识停住脚步，抬手拍了拍衣襟，彷佛想把一路的风尘与寒气都拍落。

站在马车旁的陈婉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甚至有些笨拙局促的模样，眼眶慢慢红了，嘴角却弯起了一抹笑意：

“夫君。”

这一声轻唤，吹散了这两年隔在他们之间的万水千山。

顾怀抬起头，看着比之前清减了许多，眉宇间却愈发端庄从容的妻子，心头千言万语翻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轻叹：

“这一路...辛苦你了。”

“这一路都有马车和水泥官道，平平稳稳就到了

，半点都不辛苦。”

陈婉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蹲下身去，扶着身边那两个正睁大了眼睛、懵懂又警惕地盯着顾怀的小团子，柔声哄道：

“澜儿，轩儿，快看看这是谁呀？这就是娘亲天天给你们说的爹爹呀，来，叫爹爹。”

两个小家伙是在去年六月底出生的，如今到了腊月，已经一岁零五个月了。

这个岁数的孩子，才学会迈步走道没几个月，平时在屋里光着脚走尚且有些摇摇晃晃，如今冬日里小翠怕他们路上冻着，给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套上了棉袄棉裤，站在那儿圆滚滚的，头重脚轻，稍微一动弹，帽檐上的红绒球便跟着一颤一颤的，憨态可掬到了极点。

只是，一岁半的幼童心智尚且懵懂得很，只有最简单的亲疏本能。

尽管过去这几个月里，陈婉和小翠每天都拿着顾怀的画像教他们咿咿呀呀地练习叫“爹爹”，可画像终究是画像。

此刻突然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陌生男人走到跟前，两个小家伙的第一反应不是扑上去，而是本能地齐刷刷往后缩，因为腿脚还不算利索，姐弟俩屁股一撅，差点一块儿坐倒在地上，四只小手只能抓住陈婉的裙摆，把小脸往娘亲腿后头一藏，只探出半个小脑袋，睁着大眼睛警惕地瞅着顾怀。

跟在后头牵着马的王五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完了！离家久了，小公子和小小姐怕生，不认得公子！”

同样退到一旁的小翠捂嘴偷笑，压低声音对王五道：“王统领，哥儿和姐儿才一岁半呢，记性浅得很，平时在行辕里见着生人都要往夫人怀里钻。况且您再瞧瞧您腰里那把长刀，莫说是才刚学会走路的娃娃了，便是寻常大人见了都要犯怵呢。”

王五一听这话，赶紧手忙脚乱地把自己腰里的长刀往身后背了背，还特意往后退了两步，冲着那两个探头探脑的小团子挤出了一个自以为最和善的憨厚笑容，结果他那张黑塔似的大脸一笑起来，反倒把右边的顾轩吓得小嘴一瘪，把整个小脑袋都埋进了陈婉身后，引得站在车辕旁的女护卫首领沈霜也难得莞尔。

顾怀看着躲在妻子后面打量着自己的儿女，非但没有半点失落，心口那块原本有些空落落的地方，反而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软得一塌糊涂。

他没有硬要去抱他们，而是撩起衣袍下摆，缓缓单膝蹲了下来，让自己的目光，正好与那两个小家伙齐平。

离得近了，顾怀才真正看清了两个孩子的模样。

左边抓着陈婉衣角探出半张小脸的，是戴着白兔绒帽的姐姐顾澜。

小丫头生得粉雕玉琢，脸颊上还带着两团软乎乎的奶膘，皮肤白净，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跟陈婉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是江南女儿家特有的温婉杏眼，清亮得像是两汪山泉。她虽然有些怕生，可看着蹲在面前笑容温和的顾怀，那双眼睛里头却渐渐少了几分害怕，睫毛一眨一眨的，透着一股懵懂好奇。

而右边那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家伙，自然就是弟弟顾轩了。

比姐姐晚出生半个时辰的顾轩，小身板瞧着比姐姐还要敦实一圈，那张挂着婴儿肥的小脸蛋、微微抿起的小嘴角，乃至那双黑亮有神的眼睛，简直像极了顾怀！

只是这会儿，这位顾家小公子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还要分走娘亲注意力的男人颇为戒备，不仅把小脸板得紧紧的，喉咙里还发出一点奶声奶气的“唔唔”抗拒声，紧贴着姐姐，不敢出来。

“澜儿，轩儿，”顾怀的声音放得极轻极柔，轻声哄道，“来，爹爹抱。”

说着，顾怀从袖袋里变戏法似地摸出了两样专门给周岁幼童玩的小玩意儿--左手是一只用慈竹削制并磨去毛刺，风一吹便呼呼旋转的小风车，右手则是一只一晃动便会发出声响的木头小飞鸟。

这是他前几日晚上在王府书房里看完公文后，自己拿着刻刀一点一点亲手削出来的。

一岁半的孩子，本就容易被鲜艳的颜色与清脆的声响吸引，冬风轻轻一吹，那只竹风车顿时欢快地转了起来，右手里的木鸟也随之发出清脆悦耳的“咯哒”声。

躲在左边的姐姐顾澜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丫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风车，小嘴微微张开，露出了里头刚长出来的几颗白生生的小米牙，她抬起头看了看顾怀那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又转头看了一眼正冲她点头、轻轻拍她后背的娘亲。

只犹豫了两三息工夫，小丫头便松开了抓着陈婉斗篷的小手，迈着小短腿，深一脚浅一脚、摇摇晃晃地往前迈了三四步。

因为穿得太厚实，走到最后一步时小家伙脚下一软，眼看就要往前扑倒，顾怀眼疾手快地伸出双手，稳稳托住了她软乎乎的小胳膊。

顾澜非但没怕，反而顺势把两只小手搭在了顾怀的手掌上，仰着粉嘟嘟的小脸，用软糯含糊得像小奶猫一样的奶音，怯生生地吐出了两个字：

“爹...爹爹...”

轰！

仅仅只是两个含糊稚嫩的叠字。

顾怀那只曾经握剑上过战场、执笔定过千百万人生死的手，竟是就这般抖了起来！

“哎，澜儿乖。”

顾怀将那只风车塞进女儿的小手里，顺势弯下双臂，小心翼翼地将这个轻飘飘、软乎乎，带着一身甜丝丝奶香的小丫头抱进了自己怀里。

顾澜把小脑袋乖巧地靠在顾怀的肩窝上，闻着这个男人身上好闻的气息，原本那点认生彻底没了，伸出小手指去戳风车叶片，“咯咯”笑着。

然而，看到自家姐姐竟然被这个陌生男人抱走了，还玩上了漂亮的大风车，站在陈婉腿边的弟弟顾轩顿时急了。

一岁半的小家伙还不会说什么完整的话，只是看着顾怀右手那只木头飞鸟，既想要得直咽口水，偏偏骨子里那股随了顾怀的倔劲儿上来，还不肯像姐姐那样乖乖伸手讨要，反而把小嘴一抿，小脑袋往旁边一扭，倔强地“哼”了一声。

“这孩子，想要就叫爹爹呀，跟谁使小性子呢？”陈婉有些哭笑不得地替儿子正了正虎头帽，转头对顾怀无奈道，“夫君莫怪，轩儿打从满周岁起脾气就拗得很，在临沅的时候也是这样，越是喜欢什么东西，越是要绷着小脸装不稀罕...”

顾怀也不由失笑摇头，不过对待这小子，顾怀就没有再用哄女儿的那一套温言细语了，而是先把木头飞鸟递到那小子手边让他一把抓住，随后把怀里的顾澜托在右臂弯里，腾出左手，趁着顾轩正低头摆弄木鸟的当口，顾怀一把抄起这小家伙，在陈婉和小翠的低呼声中，轻巧稳健地手腕一翻，直接将这个小子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再用手护住他的后背与小胖腿。

“呀--！”

刚满一岁半的顾轩哪里坐过这么高的地方？

在临沅和马车上的时候，无论陈婉、小翠还是乳母，抱他都是牢牢搂在怀里，连路都舍不得让他走，可这一刻，他整个人突然升到了半空之中，幼童的本能让他先是吓得浑身一缩，可过了不到两息，当他发现背后那只手很是稳当，而且居高临下能看到远处飘扬的大红旗子和高头大马时，小家伙眼里的惊慌立刻变成了没心没肺的狂喜，两只小手啪啪拍着顾怀的脑门，短腿一蹬一蹬的，咯咯直笑起来：

“高...高！爹...爹爹！驾！！”

那清脆稚嫩的童音在十里长亭回荡开来。

顾怀任由这臭小子把自己的冠发抓得乱七八糟，脸上挂着许久未曾有过的畅快大笑，左手稳稳护着脖子上乱蹬腿的儿子，右臂弯里抱着正举着小风车仰头冲哥哥咿呀欢呼的女儿顾澜。

“抓稳啦！爹爹带你们进城喽！”

......

阳光洒下。

年轻的藩王脖子上架着咯咯直笑的儿子，怀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

并肩走在他身侧的陈婉，一边伸手虚护着儿子的后背，一边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一点晶莹，看着眼前这一大两小三个身影，脸上绽开了一抹好生温柔明媚的笑颜。

而在十里长亭后方不远处的车队旁，几十名随同陈婉一道从襄阳、汉中南下入蜀述职的荆襄文武重臣，正纷纷走下马车与战马，远远驻足看着前方长亭下的这一幕。

自从去年顾怀进封靖王、割据荆益以来，两州的政军规制虽在名义上仍循大乾藩国之礼，内里却早已有了一国朝堂的气象--

王府中枢设长史司总揽政务，其主官王府长史权柄实则已相当于一国之相国；长史司之下分设吏、户、礼、兵、刑、工六曹，各曹主官便如同朝廷六部尚书一般总摄各司；地方上则依旧沿用郡县旧制，荆、益两州共计十八郡，各设太守牧民，唯有南疆的荆南四郡因地理位置特殊，特在太守之上设荆南总督一职由夫人陈婉坐镇总揽，其余倒并没有太多繁琐的改动。

至于军中序列，则以“四镇”、“四平”等将军名号为骨干，军职最高的自是执掌两川兵马的镇西将军陆沉，其余如杨震、陈平、刘水生等大将也皆各有将军印信；唯独比王府长史萧平入幕还早、向来行事诡谲的毒士许良，只领了个不用每日去衙门应卯的实职，专门替顾怀节制与经略五溪蛮族诸部事宜。

而在称呼上头，整个靖王府上下更有着一条不成文的默契--凡是后来归附或是地方选拔上来的官吏将校，见了顾怀皆需恭恭敬敬地称一声“靖王殿下”；唯有萧平与许良这两位谋主则依汉制称“主公”；至于打从最初微末之时便跟着顾怀一路走来的老人与亲近心腹，则依旧保留着当年那一声“公子”的旧称，在这如今拥兵数十万、威震天下的靖王府里，能当面唤上一声“公子”，早已成了旁人羡慕不来的莫大殊荣。

此时此刻，看着前方那个完全卸下了平日里威严深沉的架子，任由儿子在脖子上抓头发、怀里还稳稳抱着女儿的年轻身影，这群平日里在各自州郡一言九鼎的重臣宿将们，一个个站在寒风里，脸上全都露出了百感交集的神色。

“一晃眼，都四年多了啊...”

站在文臣前列的李易抚着胸口，看着远处一家四口的背影，眼眶微微发潮，声音里满是感慨。

作为最开始跟着顾怀起家的老人之一，李易太清楚自家公子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了。想当年初遇之时，他们两个一个是挣扎求存的流民，一个是落魄潦倒的书生，在庄子里连让所有人吃上一顿饱饭都要精打细算；后来他虽经历过波折起落，但在去岁伐蜀大战之中因昼夜不休地筹措粮秣、调度有功，终于得以官复原职，挑起了王府户曹主官的大梁。

李易转头看向身旁的目盲读书人，唏嘘道：“正衡兄，我还记得四年前最开始跟着公子的时候，公子一向习惯把所有的重担全扛在自己肩膀上...如今四年过去，不仅荆益十八郡尽入囊中，看着公子脖子上架着小公子、怀里抱着小小姐，夫人也在身侧，我这心里头，是真为公子高兴啊...”

与李易并肩而立的，正是身着深青色长史官袍，由书童青竹扶着的王府长史萧平。

萧平早年在长安名声大噪时自然是有表字的，只是后来目盲南下，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荆襄后便不肯再提过往了，直到在荆南一载执政，被顾怀拜为长史总揽政务，便亲自为他赐字“正衡”--取“持正守平、为国之衡”之意，赞他虽目不能视，心中却有一杆称量天下的大秤。

过去一年多萧平在襄阳居中调度，平日里与李易私交最厚，他此刻虽看不见远处景象，却能听见十里长亭那边传来的稚嫩童音与顾怀爽朗的大笑声。

这位算无遗策的盲眼相国微微仰起脸，面向长亭的方向，脸上露出一抹温和怅然的笑意：

“慎之兄是跟着主公从微末风雪里一路走过来的，感触自然比我更深。我虽是到了荆南才入主公麾下，可这一年多在襄阳与诸位同僚日夜操持庶务，谁不是盼着主公能早日享一享这人间天伦？只可惜我如今目不能视，听着世子和郡主的声音这般清脆，却不能亲眼看一看这两位究竟是个什么俊俏模样...”

“哈哈，正衡兄这有何难？”李易拍了拍萧平的手背，朗声笑道，“我可以代你看嘛！小小姐白白净净、乖巧得很；小公子那眉眼，也像极了公子！至于更详细的，等进了城到了馆驿，我先斟上两盅热酒，再一五一十描摹给你听！”

站在两人斜后方，双手拢袖的许良也眯着眼睛，幽幽莞尔道：

“慎之兄有一点倒是没说错，刚才小世子扭着小脑袋跟主公较劲的那个倔样儿，倒是真让我想起以前主公板起脸训人的模样了...真不愧是父子啊。”

几名文臣相视一笑，眼底全是喜悦欣慰。

而在文臣队伍旁边不远处，两道身影正并肩站在一棵柳树下。

左边那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沉稳，正是打从最初便第一个追随顾怀、如今身居镇北将军之职，统兵镇守方城大门的军中元老杨震；

而站在他右手边半步的，则是一名腰悬长剑，眉宇间英气勃勃的飒爽女子秦昭。

作为伴随顾怀从一开始走到如今的人，向来沉默寡言的杨震看着远处顾怀一家四口团聚的画面，那张脸上此刻竟是比任何人都要动容，喃喃感叹道：

“真好...真是太好了。”

站在杨震身旁的秦昭这些日子一路跟随车队南下，原本目光正直勾勾黏在远处那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娃身上，那双平日里冷冽果决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满是掩饰不住的欢喜与艳羡。

结果听着身边的杨震翻来覆去就是“正好”，偏偏从头到尾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句没提他们俩的事，秦昭心头那点刚升起来的柔和劲儿顿时就有些不是滋味了。

几个月前，两人明明都已经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可眼前这根榆木疙瘩倒好，一转头又把心思全扑在了方城军务上。

趁着所有人都在朝那边看，秦昭抬脚踢了踢杨震小腿，压低声音嗔道：

“你之前那些话，什么“守北大门不好谈儿女情长，成婚的事以后再说”之类的，是什么意思？公子的孩子都骑在脖子上喊爹爹了！”

冷不丁挨了一脚、又听见耳边这句带着怨气的轻哼，方才还在感慨万千的杨震浑身一僵，此刻却是半点脾气都没有，手足无措地往旁边看了看，忙不迭低声赔笑道：

“昭儿你别恼，我、我前阵子不是想着军营里头成亲太委屈你么...等过了年节，我就去求公子和夫人替咱们赐婚便是，绝不再往后拖了！”

看着这位独当一面的大将军在秦昭跟前低声下气的模样，后头几个装作看风景的亲卫全都咬着嘴唇憋笑--谁都瞧出来了，自家这位威风凛凛的杨将军，还没成亲呢，这“惧内”的苗头就已经出来了。

而在这边说笑不远处的官道高坡之上。

数十名骑兵正安静地驻马而立，与周围喜气洋洋的车队隔开了一段距离。

为首一骑立于树荫之下，身披玄铠，腰悬战刀，面容冷峻--正是执掌两川兵马大权的镇西将军，陆沉。

而在马侧两步的地方，还站着一道穿着道袍的身影，正是出身龙虎山、如今被顾怀按在格物院当院长的玄松子。

很多人都知道，镇西将军陆沉性子冷僻如冰，不怎么爱搭理人，除了顾怀之外，唯一能凑到他跟前胡扯八道的，大概也就只有玄松子了。

此时此刻，看着下方官道中央那个毫无藩王架子、正给儿子当大马骑的顾怀，陆沉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嘴角竟是勾起了一抹浅浅弧度。

旁边的玄松子斜着眼睛瞅了瞅前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的顾怀，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身边的陆沉，突然嘿嘿一笑，促狭揶揄道：

“啧啧，陆大将军，瞧见没有？当初咱们三个认识的时候，你和顾怀都是光棍，如今人家顾怀可是娇妻在侧、儿女双全，要贫道说，平日里襄阳和成都那些达官显贵上门给你提亲，你都要把人轰出去，如今瞧着人家这幸福劲儿，你心里头就真的半点都不羡慕？”

陆沉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

玄松子正想再挤兑他两句，下方的顾怀已经察觉到了高坡上的动静，抱着女儿、驮着儿子转过身来，笑着冲柳树下的两人招了招手：

“愣着做什么？还不下来见见你们的大侄子和大侄女！”

听到顾怀都这般说了，陆沉翻身下马，与笑眯眯的玄松子一道走下高坡。

走近跟前，顾怀拍了拍脖子上顾轩的小胖腿，又低头对怀里的女儿顾澜笑道：“轩儿，澜儿，来，叫叔父。”

一岁半的孩子哪里分得清人，怀里的姐姐顾澜眨巴着眼睛，看着面前两个男人，怯生生地把小手指含在嘴边，软糯喊了一声“叔父”；

而骑在顾怀脖子上的顾轩大概是有了父亲撑腰，此刻胆子倒是大得很，伸手就要去抓玄松子的拂尘和陆沉头盔上的红缨，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不知道什么。

陆沉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奶娃，那张一贯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有了丝局促，他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两枚系着红绳的羊脂白玉佩，递到了顾怀面前。

顾怀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来挂在儿子和女儿胸前，一旁的玄松子则是震惊地看着他，好像在问你这个杀胚居然会提前准备礼物？那他怎么办？

他想了想，不甘示弱地哼了一声：“嘿，他一介武夫只会送块石头，贫道可是龙虎山嫡传！今个头一回见大侄子和大侄女，别的俗物拿不出手，不如贫道给两个小家伙起上一卦，算一算他们日后的锦绣命途如何？顾怀，嫂夫人，两个小家伙去岁六月是哪一日、哪个时辰落生的？”

听到这话，原本只是随口打趣的顾怀倒还真来了几分兴致。

毕竟当初刚遇见这家伙的时候，就是因为他好像看出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被自己当成了奇人异士，才没从自己手里跑掉，后来虽然一贯不务正业，但一手龙虎山传下来的卜算观气之术应该还是有些说法的...顾怀笑着报出了姐弟俩去年六月廿六辰时初刻与辰时三刻的生辰八字，还真带着几分当爹的期待看着他：

“那你倒是要好生算算，看看我这一儿一女将来会如何？”

“瞧好吧！”

玄松子傲然一笑，收敛了脸上的嬉皮笑脸，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五指飞快地在指节上掐算起天干地支与紫微命盘来，嘴里还念念有词地推演着四柱八字。

刚开始掐算的时候，玄松

子眉头舒展，嘴角还带着高深莫测的笑意，可算着算着，当他的大拇指掐到时柱，又抬头看了一眼骑在顾怀脖子上正抓着玉佩往嘴里塞的顾轩时，手指拨动的速度越来越慢，到最后干脆是直接停了下来。

“怎么停了？”顾怀见他神色古怪，原本还有些期待的眼神微微一动，挑眉道，“算出什么来了？”

玄松子张了张嘴，看了看满眼期待的顾怀和陈婉，又看了看那两个正眨巴着眼睛瞧着他的娃娃，最后干笑两声，讪讪把手缩了回去。

“呃...那个，在红尘里打滚久了，这卦象到了半道上...看不清了...”

顾怀哭笑不得地瞪了他一眼：“看不清了？你不是一向自诩龙虎高传、算尽天下苍生么？合着到了我儿子闺女这儿就失灵了？”

“失灵好，失灵才好啊！”玄松子打了个哈哈，意味深长地道，“命贵不可言，方才入不得凡间卦象！总归大侄子和大侄女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人，贫道看不清，那是再好不过了！”

......

进城的时候，顾怀没有坐进马车，更没有让北门守军净街清道。

他在十里长亭外把萧平、李易等一众远道而来述职的文武重臣交由官吏先行引去城东馆驿歇息洗尘，又只留了王五带着几十名王旗亲卫随行，自己则是背着儿子，抱着女儿，空着的手还牵着妻子，一家四口，就这么顺着热闹的成都北门大街，慢悠悠地走进了城里。

眼下已是腊月十八，距离除夕不过十来天，正是迎春庙会开市的日子。

要说这巴蜀之地因为承平已久，本就是个天性乐观、喜爱热闹的所在，再加上过去这一年里，靖王府免除了苛捐杂税与火耗，今年晚稻又迎来了丰收，最近这些时日随着二郎真君祠、惠民医馆与官立蒙学在各县遍地开花，压在百姓头顶的端公恶奴被一扫而空，家家户户的米缸里头都有了余粮，兜里头也有了几个闲钱。

是以今年的成都年节气氛，比过去好些年都要红火上数倍了。

从北门内的大街一直延伸到大慈寺与城南锦江桥畔，长达十余里的青石板长街两侧，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贴上了由襄阳工业区运来的《清源妙道二郎真君镇宅迎祥年画》；

街面两旁更是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年货摊子--有现场熬制红糖、拿着铜勺在石板上画出龙凤刀马的糖画摊子；有热气腾腾、煮得软烂香甜的红糖醪糟汤圆；还有卖竹编小风车、牛皮拨浪鼓、彩绘泥塑二郎神与布老虎玩偶的杂货担子。

整条长街之上人山人海，锣鼓声、叫卖声、孩童追逐嬉闹的欢笑声此起彼伏，腊肉香、酒糟香与甜丝丝的麦芽糖香混在一起，汇成了一股让人心头暖洋洋的盛世烟火气。

而一走进这条五彩斑斓、香气扑鼻的庙会长街，顾怀身上的一双龙凤胎，那两双大眼睛立刻就不够用了。

两个小家伙打从去年夏天在临沅出生，因为陈婉要理政，平时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总督行辕的后院里，后来一路北上也是待在车厢里头，才刚满一岁半的孩子，长这么大哪里见过这等万头攒动、到处都是花绿玩意儿和甜香气息的市井庙会？

是以走到一个画糖画与挂满布偶的杂货摊子前，臂弯里的顾澜一下子被竹架上插着的糖画小蝴蝶晃花了眼，伸出小手指着，仰起小脸冲着顾怀奶声奶气地直哼哼：

“爹爹...糖！要...”

脖子上的顾轩更是不安分，两只小短腿直蹬，小手使劲抓向旁边货郎担子上挂着的拨浪鼓和布老虎，嘴里咿咿呀呀地大喊：

“拿！拿！！”

“好，买！全都买！”

平日里一向讲究精打细算，绝不铺张浪费的靖王殿下，此刻面对自家这一双儿女，简直连半点原则都没有了。

只要两个小家伙的眼珠子往哪个摊子上瞄、手指头往哪边一指，顾怀连价都不问，直接一挥手，跟在后头充当挑夫的王五便乐颠颠地跑过去掏钱。

看上一只糖蝴蝶怎么够？把老汉架子上插着的糖龙、糖凤、糖兔子全包圆了！

想要一只拨浪鼓怎么行？把货郎担子上的布老虎、泥娃娃、走马灯、竹蜻蜓一样拿两个！

不到半条街走下来，顾澜手里攥着一只比她小脸还大的糖蝴蝶，时不时伸出小舌头舔一下糖画边角，甜得一双杏眼都眯成了月牙；

顾轩则左手抱着一只威风凛凛的布老虎，右手使劲摇着拨浪鼓，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顾怀偷偷喂他舔了一口的麦芽糖稀，兴奋得直把沾了口水的布老虎往顾怀脸上蹭；

而跟在后面的王五和小翠两个人，怀里头更是左一层右一层地抱满了各种东西，连路都快看不清了。

走在顾怀身侧的陈婉看着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无奈，掏出丝帕先替女儿擦了擦鼻尖，又替儿子擦了擦嘴角，忍不住嗔怪地看了顾怀一眼：

“夫君，你快别由着他们姐弟俩胡闹了！他们才一岁半，乳牙都没长齐呢，肠胃更是娇嫩得很。平时在临沅的时候，莫说是外头摊子了，便是行辕后厨炖的冰糖雪梨羹，我每天也只准小翠用小勺喂他们两口。你这一见面倒好，才走了半条街，又是给他们舔糖画、又是塞蒸糕，怀里还堆了一大堆玩意儿，照你这么个宠法，用不了三天，非把他们俩的脾胃宠坏了不可！”

而一听母亲生了气，两个孩子立马怯怯地放下手里东西，奶声奶气地喊娘，而看着他们这副软萌讨巧的小模样，顾怀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颠了颠一双儿女，对着满脸无奈的陈婉笑道：

“这不是一年半没见着他们，我这个当爹的实在没经验，光想着把最好的全塞给他们了么？再说了，俗话说慈父严母，既然婉儿你平日严厉，那自然便该我来给些好处了...往后管教这两个小家伙的苦差事，多半还是得交给你，我只管在旁边给他们撑腰买糖吃就是了。”

听着顾怀这番耍赖的话，陈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白了他一眼：“夫君！难道好人全让你来当，坏人全留给婉儿来做？”

走到东市口一座“清源妙道二郎真君祠”庙会广场前时，前头更是热闹非凡。

一名老摊主正守着一口大锅卖软烂的甜酒米糊羹与赖汤圆，见顾怀这一家四口男的俊朗不凡、女的绝美华贵，怀里还抱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奶娃，老摊主顿时笑眯眯地迎上来招呼道：

“这位客官和夫人，听口音是从外地过来的大户人家吧？快请坐快请坐！尝尝小老儿刚熬好的甜米糊羹和芝麻汤圆，软糯暖胃，给两个周岁小娃娃吃最合适不过了！”

顾怀笑着在路边的竹桌旁坐下，与陈婉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要了两碗汤圆和一小碗专门熬得软烂的米糊羹。

老摊主手脚麻利地端上桌来，看着陈婉用小木勺舀起吹凉的米糊羹，一口一口喂得两个小奶娃吧唧着小嘴，老摊主不由笑呵呵地搭话道：“客官带着家眷来咱们成都过年，那可真是赶上好时候喽！要是放在往年打仗那会儿，莫说是逛这迎春庙会了，街面上到处都乱得很，谁还敢出来啊...”

坐在旁边的陈婉一边用小勺替女儿喂着米糊，一边温声问道：“老丈，听闻今年成都城内外新政颇多，百姓家中过年可还宽裕？”

“何止是宽裕啊，夫人！”

一提起这个，老摊主满脸的褶子都笑开了，指了指广场对面：“您瞧瞧对面！自从咱们靖王爷来了成都，立了二郎真君、免了苛捐杂税，今年秋收十税一平斗入仓，乡下种田的家家米缸都是满的；城里头摆摊开铺子也不用再交以前少府监那十几道扒皮钱了！前天小老儿那七岁的小孙子从蒙学堂放假回来，都能帮着小老儿打算盘算每日的进项了！这满成都的老百姓，现在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给二郎真君和靖王爷烧柱平安香，盼着靖王爷长命百岁呢！”

老摊主说得眉飞色舞，浑然不知自己嘴里念叨的靖王爷此刻就坐在面前替儿子擦嘴角。

陈婉静静听着，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顾怀，眼底满是温柔。

说笑之间，一行人付了铜钱，穿过了热闹的集市，走上了横跨锦江的安顺廊桥。

站在雕梁画栋的廊桥中段凭栏远眺，桥下是碧波荡漾的锦江水，两岸万家商铺红灯高挂，远处的戏台上传来高亢激越的《二郎真君传》锣鼓声，桥上来往的成都百姓人人衣衫整洁、面带笑意。

一岁半的孩子精力终究有限，吃饱了热乎乎的米糊羹，又看了一路的热闹，这会儿还没走到桥中间，两个小家伙便已经熬不住困意了，顾轩趴在顾怀肩头呼呼睡了过去，顾澜也把小脑袋歪在顾怀胸口，睫毛轻轻合上，呼吸均匀绵长。

顾怀小心翼翼地将两个睡熟的小家伙交给跟上来的小翠与沈霜抱进随行马车里盖好狐裘小被，这才转过身，与陈婉并肩站在廊桥的木栏前。

江风微凉，吹动着陈婉鬓角的一缕青丝。

顾怀看着妻子那张温柔恬静的侧脸，伸出手，轻轻将她的纤手握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婉儿，”顾怀看着桥下流淌的江水，难掩心底愧疚，“去年六月你在临沅生澜儿和轩儿的时候，听说凶险万分，差点连命都搭进去；后来这一年多，荆南四郡的烂摊子加上两个刚出生的孩子，全压在你一人肩上...而我这个做夫君、做父亲的，却一直远在数千里之外的蜀地，连一天都没能陪在你身边...这一年半，实在是委屈你了。”

感受到掌心里传来的温度，陈婉微微一怔，随即反手握住了顾怀的手。

她转过头，先看了一眼桥下繁华热闹的成都长街与远处一眼望不到头的万家灯火，又抬起眼眸，静静看着眼前这个比一年前更加沉稳威严、眼底却始终只对她一人流露温柔与愧疚的男人，轻声说道：

“夫君若是这么说，那才是真正小看了婉儿。”

“当年在江陵城里，从婉儿决定嫁给夫君的那一天起，就知道夫君不是那种只会守着田产过日子的富家翁，而是要在这乱世里头替千万百姓撑起一片天的顶天立地之人。”

“这些日子，我带着澜儿和轩儿北上襄阳，再从襄阳过汉中入蜀。这一路上，我亲眼看到了那些吃得饱饭、穿得暖衣、从心底里念着靖王恩德的巴蜀百姓...”

“夫君在这一年多里，做成了这些古往今来多少帝王将相都做不成的伟业。婉儿身为妻子，能在后方替夫君守好荆南，把澜儿和轩儿平平安安地抚养长大，让夫君在前方没有后顾之忧，这是婉儿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哪里有什么委屈可言？”

“只要今日走下马车的时候，能看到夫君平平安安地站在婉儿面前，能看到咱们一家四口一齐走在这成都街面上...以前受过的那些累、吃过的那些苦，便全都值了。”

听完这些话。

顾怀心头一片温热，伸手揽住妻子的肩膀，在冬日的廊桥上静静伫立了许久。

真是，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入夜，华灯初上。

往日里总是显得有些空旷肃穆的靖王府，今夜却是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虽然正式的荆益十八郡岁末述职与大朝会定在三天之后的腊月二十一，但为了替远道而来的夫人陈婉与两位小主子接风洗尘，也为了犒劳从各地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成都的这批核心文武，顾怀特意命后厨在王府正殿后的嘉会堂摆下了二十桌家宴。

没有外人，也没有巴蜀本土那些虚与委蛇的世家豪强。

今夜能够走进嘉会堂落座的，全都是真正跟着顾怀从一路尸山血海拼杀出来的自己人--

文臣一侧，以长史萧平为首，户曹主官李易、许良、格物院院长玄松子以及诸多重臣依次落座；武将一侧，则是镇西将军陆沉居首，杨震、陈平、刚从白帝城赶来的水师提督刘水生，以及亲卫统领王五等人济济一堂。

因为是自家人的团圆接风宴，顾怀特意免去了所有繁文缛节，开席之初，顾怀还与陈婉带着刚刚在后宅睡醒了一觉、换上一身喜庆红缎吉服的顾澜与顾轩在主位上露了个面。

两个小家伙经过一下午的亲近，这会儿已经彻底黏上了顾怀这个爹爹--顾澜乖巧地窝在陈婉怀里，含着小手指冲堂下众人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顾轩则非要坐在顾怀的膝盖上，两只小手抓着一块软糯的桂花糕往嘴里塞，糊得满嘴都是糕点沫子。

当萧平与李易率领满堂文武齐齐起身、举杯恭贺之时，看着堂下乌压压一片举杯的叔叔伯伯，才一岁半的顾轩非但没怯场，反而学着大人的动作，举起手里抓着的半块桂花蒸糕冲着堂下晃了晃，嘴里咿咿呀呀地喊了一声含糊响亮的“呀--！”，顿时引得满堂文武轰然大笑，整个嘉会堂内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热闹了小半个时辰，两个孩子终究熬不住夜，揉着眼睛打起了小哈欠，由陈婉带着小翠先抱去后宅暖阁哄睡安顿了。

而前堂的嘉会堂里，酒过三巡，炭火烧得通红，平日里各镇一方、一年到头难得聚齐一回的文臣武将们彻底放开了拘束，推杯换盏，划拳行令，欢声笑语几乎要将殿顶积雪震落下来。

主位之上，顾怀端着酒樽，看着堂下这群陪伴自己走过风风雨雨的文臣武将，只觉得胸中一片难得的宁静与圆满。

乱世峥嵘，刀光剑影，归根结底，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不正是眼前这一堂灯火、一屋欢声，以及这灯火之外千千万万户同样能够团圆守岁的寻常人家么？

而就在堂内酒兴正酣，众将正起哄着要拉顾怀下场，行酒令再饮三大碗的时候。

刚才中途离席去前院巡视夜防的亲卫统领王五，忽然穿过院外回廊，走到了嘉会堂敞开的侧门廊柱之外。

王五手里捧着一只信匣，站在廊柱外的阴影里，透过门扉看着堂内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又看了看主位上那个难得卸下一身疲惫、脸上挂着轻松笑意的自家公子，这位憨厚魁梧的亲卫统领脚下一顿，竟是停在门槛外头抓了抓后脑勺，脸上露出了几分迟疑之色。

今天是夫人带着小公子和小小姐到成都团聚的大喜日子，公子盼了一年半才喝上这顿团圆酒，这时候拿外头送来的事情进去烦他，实在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然而，王五那块头往门外廊柱旁一站，哪怕没出声，又怎么可能瞒得过没喝醉的顾怀？

顾怀目光微微一转，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门外欲言又止的王五。

他没有惊动堂下正在热闹饮酒的众人，只是放下手中的酒樽，站起身来，冲着门外的王五轻轻招了招手，随即自己缓步绕过屏风，走到了嘉会堂外侧的僻静回廊之下。

廊外夜风微凉，吹散了顾怀身上的酒气。

“在门外杵着做什么？”

顾怀看了一眼王五手里那只木匣，温和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吞吞吐吐了？哪儿送来的信，拿过来吧。”

王五见瞒不过自家公子，只好挠了挠头，将那只木匣呈了上去，压低声音道：

“公子，俺这不是瞧着您和夫人、小主子们今儿个好不容易团聚，不想拿这些外头的公事扫您的兴么...这是刚刚由汉中加急转送过来的，不是长安内阁和兵部的明发公文，而是宫里头直接派快马送到南郑，指名要亲手交到您手里的御笔密信。送信的人说，是长安那位小天子亲手写的。”

“长安那位天子的亲笔信？”

顾怀眉梢一挑，接过木匣，挥手让王五先去廊口守着，自己则缓步走到回廊尽头那处远离前堂喧嚣的灯火阑珊处。

手指轻轻一拨，捏碎了盖着大乾天子私印的火漆，从里头抽出了一封足有四五页厚、用洒金宣纸写就的书信。

庭院深深，檐角下那一盏宫灯在冬夜的寒风里轻轻摇曳，将顾怀的身影拉得很长。

借着那一点灯火，顾怀展开信纸，独自一人静静地看了下去。

信上的字迹大概是因为写信之人的年纪尚幼、腕力不足，撇捺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年稚嫩，与一笔一划刻意端正的痕迹。

可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游走，顾怀眼底那抹原本漫不经心的微醺之意，却在夜色里一点点沉淀成了思索。

这封跨越秦岭风雪送抵成都的天子私信，从头到尾没有半句君王训诫藩臣的居高临下，通篇皆是以晚辈学生向“太保帝师”请益问学的谦恭口吻写就--

毕竟在名义上，朝廷去岁进封顾怀为靖王之前，还给他加了一个“太子太保”的荣衔，既为太保，那便是天子的帝师之一，学生心中有了想不明白的疑惑，写信向自己的太保请教，在礼法上简直再顺理成章不过。

前两页纸上，那位已经坐稳了龙椅的少年天子，极尽安抚之能事，先是感念顾怀平定巴蜀、为朝廷镇守西南半壁的赫赫功勋，又像个初掌家业却处处受制的迷茫学生一般，诚恳地向顾怀请教起了治国理政的困惑--细数关中、中原等地门阀盘根错节，朝堂诸公因循苟且，请教顾怀究竟是如何做到在荆襄与蜀中令行禁止、万民归心的。

而到了最后两页，少年天子笔锋微转，在看似天真坦诚的请教之下，悄然露出了整封信真正的核心--

入冬以来，中原洛阳与兖豫腹地流民复起、烽烟四合，西北的党项铁骑更是屡屡叩关、一日三惊，偌大的关中朝廷已是四面楚歌、左支右拙。少年天子没有用什么空洞大义去道德绑架这位手握重兵的靖王，而是在信末隔着千里秦岭，很是隐晦地向他这位“帝师”询问道：

倘若开春之后西北与中原战局糜烂，长安朝廷欲请靖王麾下虎贲北出秦岭、方城，替关中分担压力，不知朝廷究竟需要拿出怎样的封赏、付出何等的代价，方能打动靖王？

回廊尽头，一片寂静。

身后不远处的嘉会堂内，隐约传来武将们的劝酒声与文臣们的吟诗声。

而在顾怀身前，不知何时，成都的夜空又飘起了细碎冬雪。

雪花无声无息地从墨色苍穹中飘落下来，穿过廊檐下阑珊昏黄的灯影，落在庭院里那几株刚刚绽开的寒梅枝头，激起一点冷香。

顾怀站在明暗交界的廊檐下，缓缓将那几页宣纸重新折好，收回木匣之中。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被秦岭重山与万里寒云遮蔽的长安方向，沉默了许久，唇角才忽然泛起了些弧度，在雪夜风中转身离开。

唯余一声轻叹：

“若是再给他几年...”

“说不定，还真能是个中兴之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