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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西蜀(四)

书名:白衣天子 作者:东有扶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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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四十四章 西蜀(四)

而经历了这么多场大战,顾怀自然是知兵的。

在西南崇山峻岭之中打羌蛮,和在江汉平原、蜀中盆地列阵打仗,完全是两码事。

大概是看出了堂下一些官吏与军校脸上的犹疑和畏难,顾怀先让郑恪等人起身站回原位,随后放缓了语气,开口说道:

“孤虽然刚到西蜀,但也清楚这岷山、邛崃山的诸夷,与外面的敌军截然不同。你们应该听说过,这几年大军南征北战,最擅长的便是火器与火炮齐发;但今天从白沙关一路走过来,孤看得很明白,眼下军中那些笨重的火炮根本不适用于此地--莫说是拉上雪山轰击石碉了,便是连外头那条难走的河谷都运不进来。所以这次平定西山,终究还是要靠将士们翻山越岭,真刀真枪地与山中诸夷搏杀才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继续说道:

“目前在汶山前线的无当蛮军,加上你们郡县原有的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一万出头,兵力算不上多。而过去几十年蜀王府为何不在这种汉夷混居的险要之地常驻大军,追究旧事已经没有意义,眼下当务之急是理顺前线军务,同时孤已经传令成都与灌口后方,征发民夫加固沿江栈道,确保前线兵力补充与粮草军械转运无虞。”

“不过,孤在赶来绵虒的路上,仔细查阅了历朝历代官军与西山诸夷交战的卷宗,发现了一个事情--那就是无论是白马羌、汶山羌,还是冉駹蛮、邛莋与昆明蛮,他们之所以能在这西山之中存留至今、屡屡为患,既不是因为他们战力出众,也不是因为他们部族里头出过什么用兵如神的智者。说到底,这些山中蛮夷虽然凶悍好斗,但在山林险谷之中单打独斗,顶了天也就以一当二、以一当三,真要是摆开阵势打仗,莫说是十万大军,便是一两万百战精锐,也足够把他们碾碎几回了。”

还有半截话,顾怀留在肚子里没有明说,实在是不想在战前折损这帮地方官吏本就不多的胆气。

平定西山诸夷真正棘手的地方,从来不在“人”,而在“山”!

这里实在是穷山恶水到了极点!

任你是兵家名将、用兵如神,哪怕手底下握着百万雄师,一旦钻进这两边全是千丈绝壁、底下是咆哮岷江的一线天峡谷里头,兵力再多也根本铺不开,真打起来,九成的人马都只能堵在后面的山沟里头摇旗呐喊。

就拿北边白马羌与汶山羌眼下盘踞的叠溪石城和白马谷来说,寨子前头那条长达二十余里的羊肠小径,最窄的地方连两匹马都错不开身,左边是刀削般的悬崖,右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坑,只要山上的羌人在两侧灌木乱石后头排上几百个弓手、备好滚木礌石,哪怕是数千披甲步卒硬往上冲,也得被砸得尸骨无存,根本不可能冲得过去!

所以想要彻底荡平西山,绝不能指望眼前这帮连城门都不敢出的地方郡兵,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是一支能够和西山诸夷一样攀绝壁、钻密林、在崇山峻岭之中以命搏命、直捣黄龙的山地精兵!

这,也正是顾怀为什么这一年来不惜浪费粮饷,也要把无当蛮军钉在西山脚下的根本原因!

前几天白沙关外虎口崖那一仗,无当蛮军已经把主动出山劫掠的诸夷青壮打断了脊梁,将他们重新赶回了深山老林里头,而接下来,这把专门为了山地丛林战而磨出来的战刃,才算是真正到了发挥决胜奇效的时候。

顾怀一边在心中推演着进山兵略,一边抬起手摆了摆,示意堂下的官员和将校们畅所欲言。

他还是想听一听,这些常年待在西蜀边地、整天跟羌蛮打交道的父母官与边将,对于接下来的进剿与善后治理,究竟有什么真知灼见。

然而。

堂下的太守郑恪、郡尉赵武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了小半个时辰,说出来的东西却实在让人不敢恭维。

武将出身的赵武翻来覆去就是“请王府多调几万大军把山口堵死,等山上蛮子明年缺盐巴了自然就来磕头请降”;而太守郑恪和几个属官更是三句话不离老本行,小心建议“等大军打下两座寨子立了威,不妨还是恢复平冈茶市,给各寨头人发点抚赏银子,让他们签个盟誓保境安民”...

听了一圈下来,莫说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高见了,有些人的思路之僵化短视,甚至还不如顾怀这个在赶来的路上抓紧翻阅西蜀图经与旧档的外地人来得清晰!

顾怀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这样子,指望汶山郡这帮被旧蜀王府和四姓磨去了胆魄的官吏来分担前线军政大计,怕是纯属痴人说梦了,初期的进山征剿乃至于后期的善后布局,多半都得他自己亲自来统辖;不过刚才发言的一些基层文吏,对于本地的钱粮账目与各族恩怨倒还算清楚,稍微敲打历练一番,倒也不是不能留着办些具体差事,至于其他尸位素餐之人,待到事后便有多远滚多远吧...

这么想着,顾怀重新扫视了一圈堂下的二十几名官员。

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大堂最外侧的一处角落,双眼微微眯了起来,盯住了靠门旁边的一角青袍。

按大乾官制,九品以下的杂流吏员穿皂褐衣,唯有正经授了印信的八品、九品知县或县丞,才能穿青色官袍。

看那人身上的官袍颜色,应该也是汶山郡辖下的某位边地县令,而且看样子在郡里头实在没什么背景,更不受太守郑恪等人的待见,所以哪怕在座的连几个九品书佐都挤到了大堂中段,这位堂堂的一县之尊,却只能孤零零地站到门槛旁边。

外头初春的斜风裹着绵绵细雨,时不时顺着敞开的堂门飘进门内。

那人身上的一袭青色官袍皱皱巴巴,后摆处还打了个补丁,此时正揣着手缩在门边,低垂脑袋,两眼发直地盯着自己那双官靴前头的一抹水痕,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心事,竟是看得出了神。

顾怀心中微微一动。

西蜀边地虽然贫苦,但那是对石头缝里刨食的老百姓而言的。

在旧蜀王府那种烂透了的官场风气下,但凡是个手握一县印信的父母官,不管是对四姓走私商队行些方便,还是在采买抚夷物资里头吃点回扣,谁还没点捞外快的法子?就像前头站着的太守郑恪和绵虒县令孙成,嘴上哭穷哭得震天响,身上的官袍照样是上好的绸缎料子,脚下蹬着干净的鹿皮快靴,想来汶山郡穷归穷,他们怕是也有不少家底。

而一个正印县令,能混到官袍起毛打补丁的凄惨地步,十有八九是个不肯同流合污的清官,说不定肚子里头真能有一番见地。

由于那人一直低着头,顾怀在书案后头看不清他的长相,当下便抬手往门边一指:

“你,是何地县令?上前答话。”

不知道是不是在郡衙里头常年被人当成空气忽略惯了的原因,站在门边被当做摆设的那位仁兄,压根就没注意到大堂里的议论声已经停了,依旧盯着那漫到官靴边的雨丝两眼发直。

顾怀这么一唤,满堂二十多名官吏将校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他身上。

直到站在他旁边的一人看不下去,用胳膊肘重重拐了他一下,这位仁兄才猛地一个激灵反应过来。

一抬头,发现整座大堂鸦雀无声,包括堂上那位威震天下的靖王殿下在内的所有人全都在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顿时被吓了一大跳,手忙脚乱地迈步上前,躬身行礼:

“下、下官见过靖王殿下!”

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顾怀眉头微蹙,脸上浮起一丝不悦,面无表情地说道:

“孤在此聚众商议平夷安边的大事,看你身上的官袍,应是本郡的地方县令?怎么站在门边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要不要孤让人给你搬把椅子过来,让你坐着休憩休憩,好听着外头的雨声打个盹?”

堂下有几个平时就看不惯他的郡衙官员差点没憋住笑意,可见到顾怀那冷淡的神色,又哪敢笑出声来?一个个只好慌忙转过半个身子,捏着鼻子佯装打喷嚏。

那官儿抬起头来,看着也就三十出头的年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困顿与疲惫气,一张脸虽然有些微黄消瘦,五官轮廓倒还算端正清朗;只是听见顾怀这一番敲打,他一张脸差点当场绿了,连忙一揖到底,惶恐道:

“殿下恕罪!下官广柔县令吴祯,只因下官人微言轻,素来在郡中插不上嘴,所以...”

“广柔县令,吴祯?”

顾怀顿了顿,脑海里迅速闪过了来汶山之前成都左长史司呈上来的那份汶山郡官吏考评卷宗。

他想起来了。

广柔县就在绵虒城西南二十里外的岷江支流河口,正是上个月底白马羌与汶山羌、冉駹蛮下山暴乱时,第一个遭到冲击的县城!

顾怀眉头皱了起来,盯着堂下的吴祯,声音转冷:

“孤对你有印象。还没进汶山之前,孤便让人呈上了汶山各县官吏的风评政绩。孤听说你在广柔县任职三年,不止山里的羌人、冉駹蛮不服你,就连广柔城里的汉人百姓也厌恶你?你的政令连县衙大门都出不去,好好的一个八品县太爷,当得却跟土地庙里的泥塑菩萨一样,三年下来没有半点政绩不说,平日里对当地汉夷百姓之间的争斗更是视而不见、束手不管?”

吴祯嘴唇抖了两下,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一样,讷讷不敢出声。

顾怀看着他这副闷头不响的窝囊模样,心头不由一阵火起。

刚才郑恪等人虽然软弱,好歹还知道把汶山郡的账目、地形和难处一条条摆出来。

这个时间点,西山战事一触即发,他本来不愿意在细枝末节上找这些地方基层官吏的麻烦,可谁知道这个辖地被羌人攻破的广柔县令,在自己面前非但不知道戴罪献策,刚才议事的时候居然还敢站在门口神游天外,问起政绩更是半个字都答不上来!

“啪!”

顾怀霍地一拍桌案:“吴祯!你身为边地一县父母,治下汉夷百姓有纠葛你不能调解平息,山中蛮族有异动你不能提前防备消弭,如今孤在此过问平乱安边之策,你更是一言不发、置若罔闻!官府任命你来此牧民,是为了安抚地方、维持法度,你却尸位素餐、浑浑噩噩,任由百姓自生自灭,致使蛮族倡乱、官府威严丧尽,到了此刻你居然还不知罪?!”

吴祯吓得浑身一颤,骇然跪倒在地:“殿下!下官守土失责,确实有罪!但下官在广柔三年,何曾像殿下说的这样浑浑噩噩...”

顾怀见他到了这时候还在嘴硬,冷笑一声,直接挥手斥道:

“来人!给孤摘去他的官帽,扒了他的官服!眼下平定西山要紧,孤没工夫在这儿听他狡辩,将他押下去,直接送回成都交由吏曹听参问罪!”

大堂之中,一众汶山郡的官员武将见这位靖王殿下动了真怒,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那吴祯跪在地上,听见这两句话,也瞬间面如死灰。

站在门边的两名王旗亲卫迈步冲上堂来,一左一右按住吴祯的肩膀,干净利落地摘掉了他头上的官帽,又一把扯下了他身上那件青色官袍,而失了官袍的遮掩,吴祯身上只剩下了一套满是补丁的麻布小衣,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跪在地面上。

顾怀皱眉看了他一眼,挥手示意亲卫将人带下去。

两名亲卫架起吴祯的胳膊往门外拖去。

然而,才刚被拖出去两步远,也不知道触动了心底哪一根弦,这个刚才被扒官服时都没吭一声的读书人,身子先是簌簌发抖,紧接着整张脸涨得通红充血,突然仰起脖子,“哇”的一声放声大哭起来!

你还好意思哭?

顾怀听得眉头紧锁,冷声斥道:

“可笑!你还觉得委屈了?你既读圣贤书、出仕为官,担任一方县令,总该为治下百姓做点实事!可你在广柔三年,可有一丝一毫的政绩?庸碌无为,尸位素餐,那些被山中羌蛮杀害、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都还没哭,你一个丢了城池的父母官反倒先哭上了?!”

谁知顾怀这番斥责落下,那只知闷头嚎哭的吴祯却突然有了反应,哭声戛然而止不说,额头上的一根根青筋突突直跳,原本还算清朗端正的一张脸,此刻因为悲愤不甘,扭曲狰狞得竟有些吓人起来:

“殿下!殿下!!下官寒窗苦读十余载,一朝外任为官,被扔在这不见天日的穷山恶水之地,举目无亲!上官只知索要钱粮、粉饰太平,治下蛮夷如虎狼之凶,县中衙役与地头蛇勾结一气,县丞主簿整日闭目打坐、推诿塞责!三年来,每逢县衙外头有人击鼓喊冤,下官便心惊肉跳、夜不能寐!”

“但凡有一名羌蛮在集市上吃了半点小亏,不消半日,山上的蛮子便举族披甲,把下官的县衙围得水泄不通;可若是城里的汉人百姓受了委屈,便哭天抢地来县衙状告于我!上头严令绝不许激起边衅,下头又无一兵一卒可用,我除了两头受气、低三下四地

搅混水和稀泥,还能如何?!到最后,城里的汉人骂我是畏惧蛮子的软骨头,山上的羌蛮视我为碍事的眼中钉,两边都视我如仇寇!!”

“枉我吴祯自上任以来,清正廉洁,不取民间一文脏钱,兢兢业业把一腔心血全熬干在这广柔山沟里,到头来却只能落得这样一个里外不是人的下场!如今还要被殿下您当众扒去官袍、一笔抹掉为官三年的所有苦劳心血--下官不服!下官死也不服!!”

顾怀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凄厉控诉说得一怔,而堂下的吴祯也不知道是不是觉得今天横竖已经丢了官、连脖子上的脑袋都未必保得住,彻底豁出去了,冲着顾怀喊完这一通之后,他干脆一屁股跌坐在地,拍着大腿就开始破口大骂!

他倒是没胆子骂堂上的顾怀,反而是转过头去,指着鼻子、指名道姓地骂起了以前成都蜀王府的属官、骂起了把持茶盐生意的四姓豪门,紧接着又把站在大堂里的太守郑恪、郡尉赵武以及在场的好几个郡衙曹掾、军校挨个骂了个狗血淋头,把自己这三年在广柔县受夹心气当受气包时吞下的委屈和窝囊,发泄了个底朝天。

他虽然是正经读书人出身,满肚子经史子集,可这会儿悲愤激动到了极点,骂得有些语无伦次,读书人的斯文早就扔到了九霄云外,甚至偶尔还现学现卖地蹦出两句跟山里羌人学来的粗鄙脏话来。

顾怀没有让人去堵他的嘴,只是目光冷冷扫了一眼堂下--只见包括太守郑恪、郡尉赵武在内的十几名汶山郡官吏,被吴祯指着鼻子唾骂,一个个非但不敢反驳半句,反而全都低下了头,一张张老脸憋得通红。

看到这一幕,顾怀哪里还不明白这里头必有隐情?

当下他便按捺住性子,坐在书案后头静静听了小半个时辰,总算是从吴祯那颠三倒四的哭骂声里,把前因后果听明白了个大概。

原来,这位广柔县令吴祯在边地任职三年,根本不是什么贪生怕死、尸位素餐之辈,恰恰相反,三年前他刚揣着任职文书来到广柔县上任的时候,也是满腔热血、雄心壮志,想着要效仿前贤,在这西蜀边陲做一番泽被苍生的政绩出来。

然而,等他真正走进广柔县城、了解了当地的实情和旧蜀王府的边政规矩之后,整个人彻底傻眼了。

早在几十年前上一代老蜀王承袭爵位之初,为了节省养兵军费、同时配合蜀中四姓与山里各部做皮毛药材和私茶买卖,蜀王府便一改前朝广屯兵马、武力震慑诸夷的路子,转而推行所谓的“以礼教厚待各族、怀柔羁縻”。

老蜀王不仅严禁边军主动进山征剿,还划定了各族的牧场辖区,在律法和赋税上对下山的羌人、冉駹蛮大加宽容优待,试图用这种怀柔退让的法子,换取西山诸夷与蜀地汉人相安无事。

平心而论,在最初的那十几年里,这套怀柔策确实起过一点效果--当时山里头那批吃过前朝官军苦头的老头人还活着,见蜀王府给盐给茶又不征税,便也乐得顺水推舟,表面上接受了蜀王府的羁縻册封,蜀王府更是把这套“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怀柔政策当成了成法,一用就是几十年。

可滔天的祸根,也就此埋下了!

随着蜀王府武备日益废弛、四姓门阀垄断边贸愈发贪婪,再加上山里头最初那批还懂点敬畏的老头人陆续死绝,新一代长起来的白马羌、汶山羌和冉駹蛮头人,对于官府的半点感恩之心早就荡然无存。

他们把边地官府的退让优容当成了理所当然的软弱,胃口越来越大,索取越来越多,其中尤以手里有马有刀的白马羌和人数众多的汶山羌最为猖獗!

比如遇到冬春雪灾赈济,以前蜀王府和郡衙拨下来的救灾粮食与盐巴,为了防止山蛮闹事,居然立下规矩要“优先拨付诸夷熟户”!

结果那帮白马羌和汶山羌领了救灾粮,转头就在集市上换成烈酒和肉食大吃大喝,等手里的粮食吃光了,便提着刀子理直气壮地跑到县衙门口继续讨要;而城外那些同样受了冻灾、饿得啃树皮的汉人百姓连一粒救济粮都分不到,眼睁睁看着官府拿自己交的税粮去喂饱山上的强盗,心里头怎能不恨得滴血?!

官府厚此薄彼,汉夷之间的仇恨便像滚雪球一样越积越深。

更荒唐的是,但凡有新官员调来汶山郡各县上任,太守和上官第一句话必然是耳提面命地教诲其“怀柔安抚,勿生事端”!

因为一旦山里的蛮族闹起事来,成都上头不去怪蛮族凶顽,第一个倒霉撤职下狱的往往就是当地的父母官!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久而久之,边地的官吏们自然一个个畏首畏尾、谨小慎微,但凡涉及到羌人、蛮人的案子,全都是瞻前顾后、忍气吞声--只要能让治下的汉人百姓吃点亏、流点血便能把蛮子哄回去平息事端,官吏们便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汉人百姓。

在边地的集市上,羌人、蛮人做买卖一向少交甚至不交商税,税吏们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转过头却对汉人小商贩吹毛求疵、分文不让。

一旦汉人与羌蛮因为买卖争执闹上县衙公堂,当官的往往是“汉人有理也要重责三十大板,蛮人无理行凶也只轻罚三碗水酒”!

这样一来,城里的汉人商贾和铁匠铺自然谁也不愿意再跟羌蛮做生意,而那帮惯坏了的白马羌与汶山羌便反过来以“汉人欺生、看不起山民”为借口,带着刀子在街上强买强卖、拿一张臭鹿皮硬抢货物,甚至引以为傲,恶习蔓延到了整个西山五夷!

说白了,以前蜀王府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们只想着西南大山最好别动刀兵,可落到实处,底下执行的官场却把所谓的“怀柔”曲解成了彻头彻尾的跪舔与纵容!

最可笑、也最可悲的是--这汶山郡明明是大乾的疆土,坐江山的是汉人,县衙里头坐堂的也是汉人父母官,可在这西蜀边地,老老实实交税服役的汉人百姓,反倒成了人人可欺的二等贱民!

蛮人受尽了偏袒与特权,非但不知感恩,对汉人的敌意与轻蔑反而变本加厉,汉人百姓心中的积怨日深一日,对官府衙门再也没有半点信任与亲近,遇到羌蛮欺凌,干脆不再报官,而是全村抱成团修起土围子、私藏铁叉刀枪,自行聚集起来与羌蛮火并械斗!

到了最后,官府在汉人和蛮人两头都成了里外不是人的摆设。

这位吴祯三年前刚到广柔县上任的第一天,还没迈进县衙大门,就在城外河滩上亲眼看见汉人村落与白马羌因为争抢水源发生火并、双方死伤数百人的惨烈场景,怎能不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在他上任之前,广柔县其实就已经是个烂摊子了。

这三年来,吴祯既不肯像前任和邻县那样昧着良心帮蛮子欺压汉人百姓,手里头又没有一兵一卒去弹压山上动辄几千人的羌寨,只能每天穿着这身打补丁的官服,在汉人土围子与羌人山寨之间跑断了腿,忍气吞声地缝缝补补,力求在不偏袒任何一方的同时勉强维持住广柔不乱。

他为了给被抢的汉人农户讨回公道,曾孤身一人去白马羌寨子里头据理力争,被羌人头人拿马鞭抽破了额角;为了阻止汉人乡勇半夜去烧熟羌的帐篷引发大战,他又曾跪在汉人祠堂门口苦苦相劝,被激愤的乡民吐了一脸唾沫!

到头来,山上的羌蛮恨他不肯像别的贪官那样给抚赏特权,城里的汉人百姓怨他软弱无能不敢发兵剿匪,就连县衙里头那些习惯了收黑钱和稀泥的县丞、主簿和差役,也集体排挤孤立这个挡了众人财路又爱较真的穷酸知县!

他一个人苦苦死撑了整整三年,直到上个月蜀中四姓为了自保,暗中派人给山中诸夷送去重金和假消息,生生点炸了压了三年的局势。

广柔城外被破的那天夜里,他带着十几个老弱衙役守着县衙死战不退,好不容易熬到无当蛮军主力赶来解围,今天赶来郡衙议事,却被自己满心期盼的靖王殿下当众剥去官衣、斥为“尸位素餐、浑浑噩噩”的庸官,三年来的万般委屈、绝望与心酸涌上心头,这个读书人又怎能不崩溃痛哭?!

这一长串夹着血泪的哭骂,不仅道尽了西蜀边地官吏的辛酸,更是从根子揭开了为什么巴蜀腹地富庶安稳、西山边地却糜烂至此的真正原因!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顾怀坐在书案之后,听完来龙去脉,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连摇头:

“荒谬绝伦,矫枉过正!”

“以族类之别来界定律法轻重与税赋高低,看似是为了收拢夷人之心、苟求一时之安稳,实则破坏了法度最根本的公平!这种偏袒与不公,终究只会造成汉夷之间相互嫉恨与歧视!更何况山中诸夷畏威而不怀德,有些凶悍部落是根本不能靠礼教怀柔去感化的--不把他们彻底打服、打怕,再立下规矩,这种只会伸手要钱要粮、吃干抹净转头就拔刀杀人的恶习,再过一百年也改不过来!”

跌坐在地上的吴祯一听这话,整个人就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用双手砰砰拍打着地面,往前膝行了几步,仰起头唾沫横飞地大声道:

“就是!就是这个道理啊殿下!!不从根本上铲除这桩积弊,如何能够阻止今日之祸?!下官上任前两年曾一连写了七道条陈,先后呈送郡衙与蜀王府,痛陈如今这所谓的恩抚优渥、教化怀柔,早已彻底沦为赐予蛮夷法外特权,长此以往必将贻害无穷!如今西山诸夷早已凌驾于边地官府之上,视王法如无物,就算正月里头没有蜀中四姓挑唆,他们今年不反,明年、后年也终究会大举下山祸乱蜀地,这是早晚的事啊!”

顾怀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却双目放光的年轻知县,一时陷入了沉思。

说句实在话,在来这绵虒之前,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调动无当蛮军进山把白马羌和汶山羌的主力打怕,对于战后怎么治理这绵延上千里的西山五夷,他原本打算等打完了仗、腾出手来再去慢慢合计。

毕竟眼下平叛才是最要紧的事,打不赢这一仗,后头说什么都是空话。

但现在转念一想,除非他能把西山里头几十万汶山羌、白马羌、冉駹蛮、邛莋和昆明蛮男女老少一个不留地全杀光--可在这纵横数千里的高山雪岭之间,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要杀不光,等大军主力撤回成都之后,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些积弊了上百年的烂账!

而眼前这位广柔县令吴祯,虽然因为旧体制的掣肘没能在任上做出什么显赫政绩,但此人一身正气,又在西蜀最前线的泥潭里头摸爬滚打了整整三年,对汉夷症结看得如此透彻,他的想法,说不定真能给自己省去不少弯路。

想到这里,顾怀端正了脸色,站起身来,对着还跪在地上的吴祯微微一叹:

“此乃旧蜀积习弊病,非你一人之过,唉,刚才是孤未查明实情,过于冲动,还请吴大人莫要见怪。来人,替吴大人穿回官服,再搬把椅子过来,请吴大人坐下回话。”

一旁的王五快步上前,从亲卫手里接过那件青色官袍,双手捧还给吴祯,又从旁边端来一把椅子放在堂中。

“谢殿下!”

吴祯抖着身子接过官袍重新穿好,直到这一刻,刚才那股血勇劲头退下去,他才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两条腿肚子都在打颤,但他还是强撑着站直了身子,对着顾怀郑重拱手道:

“下官经此一任,原本已是心灰意冷,方才站在门边,确实存了几分少言避祸的私心,愧对殿下!但对于殿下适才所言,下官万分赞同--这一仗,是必然要打、也非打不可的!若是像以前那样答应了诸夷的条件议和,就算眼下能勉强安抚下来,要不了一两年,他们只要手头缺了盐铁,还是会再次反叛!王府想要让西蜀真正长治久安,若是不趁此机会下大气力刮骨疗毒,光凭怀柔安抚,绝无可能成功!”

“哦?”

顾怀重新坐回书案后,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依吴大人所见,这一仗打起来之后,孤该如何做,才能彻底平定西山,使其永不再叛、真正归化?”

这一番峰回路转的奏对,听得旁边郑恪、赵武等二十多名汶山郡官吏鸦雀无声,一个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谁也想不明白,怎么刚刚靖王殿下还要扒了这穷酸知县的皮送去成都治罪,转眼间被这姓吴的哭骂了一通,殿下非但亲自赔礼还了官袍,居然还当众向他问计策了?!

看这架势,这平日里在郡衙连坐都没地方坐的吴祯,分明是要一步登天、得靖王殿下大用了啊!

吴祯没有理会周围同僚那震惊嫉妒的目光,反而定定地看着堂上的顾怀,见这位年轻的靖王殿下眼神深邃专注,绝不是随口客套问问,而是真的在等他的下文,便沉声答道:

“殿下若想使西蜀诸夷真正归化,首要一事--屠白马羌!”

“哗!!”

吴祯这杀气腾腾的四个字一出口,整座大堂一片哗然。

郑恪、孙成等人全都骇然变色,谁也没想到,这个看

起来连杀只鸡都要念半天律条,堪称窝囊至极的穷酸官员,这一开口,居然就是要屠灭西山五夷之中势力最大、兵马最强的白马羌一族!

顾怀眼神微亮,伸掌往下一压,止住了堂下的哗然声,平静问道:

“为何偏偏是白马羌?”

“回殿下!西蜀群山之中,共有汶山羌、白马羌、冉駹蛮、邛莋与昆明蛮五支大族。此五族虽皆好勇斗狠,但尤以盘踞汶山、广汉以北的白马羌最为凶顽!”

吴祯上前一步,铿锵有力,再无半点之前的唯诺之态:

“一来,白马羌曾常年受雇于旧蜀王府充当羌兵,熟知汉军阵法,手里又有铁甲良马,在西山五夷之中向来以霸主自居;二来,此次正月暴乱,正是四姓与白马羌之人牵头串联!其族居于深山石城,只敬鬼神刀兵,不畏官府王法!常言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殿下若不趁此大军压境之机,将最不服王化的白马羌主力连根拔起、屠其石城、灭其族类,杀得岷江水赤、血流成河,则其余四支蛮族心存侥幸,祸乱之心永不会死!”

“而反过来说,只要把最凶悍的白马羌彻底从这西山里头抹掉,杀到剩下的汶山羌、冉駹蛮、邛莋和昆明蛮一听到王府的旗号就两腿发软、做梦惊惧,这西山平乱的大局,便先成了五分!”

顾怀轻轻颔首:“杀一儆百,先把最凶狠的杀完立威...那屠了白马羌、打服了其余各部之后呢?西山纵横千里,总不能把所有山头都杀伤一遍吧?”

“殿下英明!雷霆屠戮只是立威之始,真正的治本之策,在于屠灭强族之后的层层推进!”

说到这里,吴祯竟是突然停了下来,顾怀倒也不催促他,任由他整理着思绪,待到过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吴祯才算是理顺了自己这三年来在广柔县油灯下呕心沥血琢磨出来的方略,沉声道:

“首要一步,便是‘借壳羁縻,留其颜面,质子入蜀’!”

“等到大军将白马羌主力剿灭,并挫去汶山羌、冉駹蛮等其余叛乱部族的锐气之后,那些幸存下来的大小部族必然胆寒乞降。此时,王府切不可一上来就强行剥夺所有山寨头人的权柄--因为西南大山地形太广,一旦逼得所有头人狗急跳墙钻进雪山老林,大军清剿起来太过耗时费力。”

“故而,对那些主动献出刀甲、缚送首恶归降的部族,王府不妨先退半步,给他们留足颜面与活路:正式承认当地顺服酋长、头人的世袭权力,由王府颁授‘土司’、‘长官司’或‘巡检’印信,令其‘世辖生熟番夷’!在最初的几年里,官府暂不直接插手他们高山草甸内部的牧场琐事,以此换取他们名义上的归附、每年按期缴纳岁贡,以及立下死规矩--绝不许私自下山寇掠!”

“但是,凡受封土司、长官司的各部头人,必须将其长子或继承人送往成都入官学读书!在成都,那既是攥在王府手里的质子,又是替将来埋下的种子--让这些未来的土司从小穿汉服、说汉话、写汉字、读圣贤书、明大乾律法,等十几年后他们回去接掌部族,才能真正知晓天高地厚,畏王法而远鬼神!”

大堂里的郑恪等人听到这里,脸上的表情渐渐从不屑变成了若有所思。

而吴祯没有停顿,话锋陡然一转:“然而,单靠册封土司羁縻,终究只是权宜之计!为什么过去几十年旧蜀王府同样封了不少头人,最后却落得个‘旧无城,惟植鹿角,蛮人夜入州城掠人畜,遣州将往赎之’的结果?!”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官府在这崇山峻岭之中,根本没有落脚支点!”

吴祯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的命门:“早在几十年前,前朝也不是没有太守想过在绵虒和汶山修筑砖石城墙,可为什么每次刚一动工就半途而废?因为山里的羌蛮会纠集数千人下山,四面焚烧民居庐舍,猛攻衙城,直到逼得官府停工才肯罢休!”

“为什么蛮子这么怕官府筑城?因为他们就算没读过书,却也懂得--只要没有城墙,绵虒和广柔就是他们随时可以进来的后院,可一旦砖石坚城立起来,他们就再也休想拿捏官府分毫!”

“所以,这第二步,便是趁着大军新胜、诸夷胆寒不敢露头的时机,立刻在西山要害之地‘筑坚城、设军卫、立屯堡’--把王府的兵力,直接钉进西山里头去!”

顾怀差点为这简单的一句话而拍手叫好!

只听吴祯继续说道:“具体而言,便是在绵虒、汶山、广柔乃至北边的叠溪等咽喉要冲,由王府调拨工匠,修筑起砖石城垣,并在郡城设立专门统辖军伍的‘卫所’,实行‘军居内城、民居外城’,形成军政并置、互为表里的格局!”

“而且,光有几座大城还不够!还要以绵虒与汶山卫城为中心,顺着岷江河谷与各条进山支流的山口,每隔十里、二十里,便修筑一座石头关堡与烽燧墩台,哪怕修上七八十处也不嫌多!每一处石头屯堡里头驻军百人,互为犄角,一家有讯、八方相援!这些石堡,平时不仅是卡死山道的军营,更是官府向四周乡村与山谷发扬威权的支点--驻守其中的军士‘出则为兵、入则为民’,彻底锁死诸夷下山的所有通道!”

说到这儿,吴祯顿了顿,自己给自己提了一个问题:

“可殿下一定会问,若是在这西山之中修筑数十座关堡、常驻上万精兵,每年光是从成都平原往这山沟里转运十万石军粮,民夫在悬崖栈道上的损耗就足以拖垮户曹度支,这又该如何解决?”

“这便是下官要说的第三步--‘兴屯田、迁汉民、平赋役、通商学’,从根子上改变这西山的人口!”

吴祯丝毫没有察觉周围郑恪等官员看他的眼神已经跟看怪物一样,因为他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彻底掀翻蜀地延续了几百上千年的边疆旧制:

“如果边军全靠后方运粮,自然难以为继;可若是推行就地军屯与民屯,同时由王府出面,组织蜀中那些无地少地的汉人百姓迁入岷江河谷,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殿下请想,刚才郑太守说过,汶山诸夷千百年来都是‘冬则避寒入蜀,夏则避暑返落,岁以为常’。为什么他们每年冬天非要下到河谷里头来?因为山顶上大雪封山活不下去,只有低处的河谷台地才能过冬!”

“以往河谷里头汉人太少、又没有城池保护,才让羌蛮占了便宜;可一旦在每一处石头屯堡外头开垦军屯,再把几万户汉人移民迁进河谷与低山地带,由军堡护着他们开荒种地、修筑水渠、设立官办茶盐市集与蒙学学堂--这一增一减之间,整个汶山河谷与低山地带的人口构成就会翻天覆地!”

“汉人军民把温暖开阔的河谷台地占满了,不仅能就地产出粮食供养卫所驻军、彻底隔绝各支羌蛮之间私下串联交关的道路,更能把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一步步向更高、更冷、更贫瘠的雪山深处挤压!”

“与此同时,在所有官府与屯堡控制的河谷集镇之内,彻底废除以前那种偏袒蛮夷的荒唐旧例!实行‘汉夷一体,赋役平等’--不管是汉人还是下山定居的熟羌熟蛮,做买卖照章纳税,犯了王法同罪同罚,绝不许再有半点法外特权!”

“而对于那些在山上冻饿交加、愿意脱离土司下山归附的普通羌蛮底层百姓,官府也不用白给他们救济粮--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官府可以在屯堡外围划出荒地,引导那些愿意下山的蛮户拆掉石碉、迁入河谷村镇,与汉民交错杂居;助其建房舍、发铁农具、教其耕种畜牧、许其用山货药材在官市公平换取盐茶!只要这些原本刀耕火种、朝不保夕的底层山民在河谷里头有了自家的房子和田产,过上了能吃饱穿暖的安稳日子,再配上民学教化,用不了十年,便会有汉夷通婚,他们又怎么可能再听山上头人的忽悠,去过那种钻深山老林、随时掉了脑袋的野人日子?这才是真正的‘非惟制其不叛,重在使其无叛’!”

听到这里,端坐在书案后头的顾怀,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伸手扯过了案头的一叠白纸,提起笔一边静静听着,一边在纸上飞快地记录起来。

而堂下的吴祯看着顾怀提笔记录的动作,胸中的紧张也彻底化作了昂扬豪情,稳稳吐出了最为狠辣的第四步:

“至于这最后第四步,便是在前头三步扎稳脚跟之后,水到渠成的收网之举--‘削藩废世,改土归流’!”

“等到五年、十年之后,绵虒与汶山的砖城卫所坚不可摧,石头屯堡锁死了每一条山沟,河谷里头全是效忠王府的汉人屯户与归化熟民,而第一批送去成都读书的土司质子也长大了--到那时候,当初第一步为了稳住局面而封授的那些世袭土司与长官司,就到了该一刀一刀削肉的时候了!”

“怎么削?绝不是鲁莽地一纸公文全废了,而是看准那些卡在交通要冲、或是盛产矿藏的富庶山谷,但凡哪一家土司内部出现了兄弟争位内讧、绝嗣断代、或者是触犯了王府律法,王府便立刻顺理成章地出兵平乱,借机废除其世袭土司之位,改设由朝廷与王府直接委派的流官知州、知县,与当地的军卫合二为一,将这处战略要地彻底纳入官府直辖!”

“当然,雪山深处那些实在高寒偏远、设流官得不偿失的苦寒之地,也不必强求一步到位,大可继续保留几个听话的小头人,定下铁律:‘俱令世袭,止辖本寨番夷,永不得干预有司政事’!”

“如此先屠白马羌以立雷霆之威,继以土司羁縻安其反侧,再以筑城设卫钉死要害,复以屯田移民、汉夷平权改其水土,最后在要冲之地步步推行改土归流!环环相扣,代代蚕食,不过一二十年光景,西山五夷之中最凶悍的已被灭族,其余四族在河谷之中与汉民同耕同市、读书应役,彻底化为我大乾编户齐民,甚至将来王府用兵天下,这些熟悉山地搏杀的归化羌蛮子弟,还能下山应募从军,成为殿下手中征伐四方的虎狼之师!!”

“到了那时,这困扰了巴蜀数百年的西山边患,自然灰飞烟灭,整个西蜀群山,便真正成了殿下掌中江山!”

话音落下。

整座汶山郡衙正堂内,太守郑恪、郡尉赵武、绵虒县令孙成,乃至角落里头一直沉默旁听的无当蛮军统帅向义,全都怔怔地看着堂中那个身穿补丁青袍的年轻县令。

先屠强族、羁縻立司、设卫筑堡、屯田移民、改土归流!

这一套环环相扣、把兵事镇压、地缘支点、人口换血与制度消融揉为一体的平蛮四策,既有雷霆万钧的铁血杀伐,又有润物无声的百年阳谋,简直就像是一张专门为西山诸夷量身定做的天罗地网!

莫说是郑恪这帮只知道混日子的平庸官吏了,便是站在角落里的向义,听完这番步步夺命的“筑堡、屯田、改土归流”之策,后背都忍不住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因为他自己就是从五溪十万大山里头出来的蛮人,他比谁都清楚,一旦官府真的照着这套方略一步步推下去,天底下的山林蛮族除了乖乖变成汉人顺民之外,根本不会有第二条活路!

书案之后。

顾怀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狼毫,拿起那张写满了墨迹的薄薄宣纸,仔细端详了片刻,再抬起头看向吴祯时,眼中已是掩不住的赞赏之色。

他站起身来,拿着那张宣纸,由衷叹道:

“吴县令这一篇平蛮四策,鞭辟入里,刀刀见血,真乃雪中送炭!孤在来绵虒的路上还在思量,等无当蛮军进山荡平叛乱之后,该如何一劳永逸地料理这西蜀积弊,没想到今日在这绵虒堂上,竟能得遇吴大人这般真正知兵知政的干才!有了吴大人这番方略,孤心中最后一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说到这里,顾怀绕过书案,缓步走到御阶前,看着堂下的吴祯,温和而郑重地问道:

“汶山郡接下来既要随军筹措粮道、安抚流民,又要在战后主持筑城设卫、屯田改制,正缺一位敢任事、懂边情的主心骨。不知吴大人,可愿由广柔知县擢任汶山郡同知,襄助于孤,一同鼎定这西蜀乱局?”

吴祯站在堂下,听着这位威震天下的靖王殿下当着全郡所有上官同僚的面,不仅将自己呕心沥血想出来的方略奉为圭臬,更是直接将自己从区区一个门边受气的八品边县知县,一举拔擢为执掌一郡实权的五品郡同知!

这一刹那,这个刚才被扒官服时满腹悲愤的三十岁读书人,只觉得滚烫眼泪再一次在眼眶里头直打转。

这三年来在广柔山沟里头受尽两头夹板气,在无数个寒夜里对着孤灯冥思苦想写出来的改革之策,原来真的没有白费!

所有的艰难困苦、所有的委屈白眼,在这一刻,全都值了!

吴祯吸了吸发酸的鼻子,用袖口擦去眼角泪水,那张清朗微黄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了读书人意气风发的神采。

他挺直了脊梁,下巴微抬,对着堂上那道身影,双手交叠,重重地一揖到底: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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