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审判

就在远江广场上的孙长海被“哨兵”一脚踩进混凝土深坑的同一时间，那道自“图书馆”空间深处扩散开来的暗金色波纹，已然掠过整颗蓝星的每一寸土地。

全球四十余座大型基地外围，原本静谧幽邃的水晶丛林同时迎来了剧变。

漫天金色光焰凭空涌现，在半空中凝聚成一条条游动的火流。

它们携带着源自无神论的教义的规则力量，直接切入错综复杂的半透明幽蓝晶簇之间。

光焰过处，水晶植株并没有受到任何物理层面的损伤，但那些盘踞在晶格折射面深处、原本无法被常规仪器检索到的隐秘波动，却在刹那间就消散一空。

远江水晶种植园边缘，原本正捂着头试图站起的赵海生浑身猛地一震。

别在他胸口工装口袋上的“反神谕”便携式神性污染抑制模块，此刻也亮起了刺目的金芒。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的蜂鸣声响起，那些一直萦绕在他耳畔、让他头痛不已的低语与缥缈颂唱，瞬间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赵海生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眼神重新聚焦。

周围十几个同样面露迷茫的年轻技术员也纷纷回过神来，手里的检修工具叮当作响地掉了一地。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后怕。

赵海生根本顾不上检查地上摔坏的精密仪器，他第一时间抬起头，目光急切地在空旷的厂区通道内搜寻起来。

直到看见走廊尽头那台刚刚重新站起身、眼部红色传感器稳定亮起的“哨兵”机器人，以及半空中重新排列成巡逻阵型的“兵蜂”无人机群，这位老工程师提在嗓子眼的心才算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周围的技术员们也跟着齐齐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庄生你真是，吓我一跳。”赵海生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对着半空中缓缓降低高度的一架“兵蜂”无人机苦笑着抱怨了一句。

【抱歉，本来只是想开个小玩笑的，没想到阵仗会闹得这么大。】

无人机底部的扬声器里，传出了凌宇那温和且带着几分笑意的电子音。

“你这还是小玩笑啊？刚才外面动静那么大，我还以为出大事了呢！”赵海生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神色一肃，“那些混蛋？”

【已经全部被制服了，放心吧，没有任何人出事，基地的各项核心设施也都完好无损。】

“那就好，那就好。”赵海生连连点头。

【接下来，需要劳烦你们按照预定安全程序，暂时封闭各个水晶林区的能量并网通道。

另外，未来四十八系统时内，我会全面关闭“天幕”护盾的透光模式，进行全频段的深度自检与消杀，届时外界会维持全黑状态，不必惊慌。】

凌宇的声音顿了顿，有条不紊地交代着后续的处置事项。

“哦，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赵海生立刻立正应了一声，转身便招呼起手下那群还有些发懵的年轻技术员，急匆匆地奔向主控配电室，严格按照灾后制定的安全规章流程拉闸断电、封锁园区。

几乎在同一时刻，完全相同的场景在全球各大基地内部同步上演。

从短暂的精神恍惚与骚乱中回过神来的幸存者们，在听到广播与个人终端里传来的那個熟悉、平稳的电子音后，所有的惊慌与猜疑就都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在凌宇简明扼要的解释与调度下，人们迅速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恐慌没有蔓延，秩序也没有瘫痪。

大街上，巡逻的机械部队将一个个如同死狗般瘫软的“鸟人”装上全封闭押运车拉走；清洁机器人紧随其后，用高压水枪与修复材料迅速填平路面上的坑洞。

普通市民们站在街道两侧看完了热闹，骂了几句“吃饱了撑的白眼狼”，随后便拍拍手，该回车间干活的继续干活，该去食堂打饭的继续排队打饭。

得益于凌宇和特行部长达数月的严密监控与提前布局，这两万多个自以为掌握了毁灭钥匙的叛徒，从暴起到全军覆没，总共也没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十分钟后。

笼罩着整颗蓝星的淡金色“天幕”护盾表面光华流转，原本透出的蔚蓝天空与洁白流云迅速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邃不透光的纯黑模式。

天地骤暗，而从远江到桂港，从莱茵平原到新光岛，全球各大基地内部的景观灯带与连接彼此的城际主干道照明阵列则陆续亮起。

伴随着这璀璨的万家灯火在大地上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光海，这场躲在阴影里酝酿了小半年的可笑“叛乱”，也就此彻底落下了帷幕。

……

两小时后，远江主基地，浮空巨构“天枢”核心区的特别会议室内。

银白色的环形会议桌旁，除了身处远江本地的沈雁、苏晚、徐建国以及作为“启明星”组织代表列席的周启明之外，

其余身在外地乃至外太空的各大基地负责人与部门部长，如远在月球的林越、张武、顾长川，驻守桂港的刘禹，以及负责地下工程的王海等人，皆通过全息投影技术同步接入了坐席。

一道道近乎凝实的淡蓝色光影端坐在椅子上，神色各异。

负责具体经办此次平叛行动的特行部部长陈默率先站起身。

他穿着一身笔挺却略显风尘的深灰色制服，在一众负责人关切的目光注视下，双手捧着一份纸质卷宗，用那双一贯沉稳、毫无波澜的语调

，清晰地读完了手中的事件调查报告。

“……经查，此次暴乱共涉及全球四十二个基地节点，累计抓获叛乱分子两万一千四百零八人。

其中遭受过未知神性影响、生出羽翼变异特征者一万九千余人，外围策应人员两千余人。”

陈默合上平板电脑，环视了一圈全场，平静地做出总结：

“以上，就是本次以叛徒孙长海为首的全球叛乱事件的全部调查报告。

主要人犯的审讯口供，与‘人员素质档案记录中心’扫描调取的经历行为数据已经完成了交叉验证，可信度达到置信标准。”

话音落下，陈默重新坐回位置上。

宽敞明亮的环形会议室内，顿时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默之中。

一众见惯了尸山血海与灭世巨兽的高层骨干们，此刻脸上全都写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好几个基地负责人甚至不约而同地端起面前的保温杯，战术性地喝了一大口水，以此来压住自己那快要彻底崩坏的表情管理。

虽然在会议开始之前，大家就已经通过内部简报了解了一点相关情况，对这帮叛徒的动机有了一定的心理预期。

但是，当他们真正听完陈默念出的那些原话口供，得知以孙长海为首的这批人，仅仅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没能混进最高管理层当官、短期内似乎无望排上四级强化药剂的注射名额。

心里不平衡，就毫不犹豫地向着当初差点灭绝人类的邪神残余力量磕头认爹，甚至还大言不惭地宣称邪神会赐予他们真正的“平等”与“天堂”时……

在场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只剩下了大写的问号。

不是，哥们，你们这瘾就这么大吗？

连做人的基本底线和命都不要了，也非得要整这么一出大活是吧？

“特权？还包括我？”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全息投影座席上的林越。

这位刚刚从“屠龙者”机甲驾驶舱里钻出来没多久的王牌驾驶员，此刻正一脸懵逼地挠着自己乱糟糟的鸡窝头，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不解：

“不是，这孙长海是不是脑子让门给夹了？

我特么一个搁月球表面上天天开挖掘机、连着啃了小半年水培土豆的倒霉蛋，到底哪里值得他这么羡慕嫉妒恨了？

他要想来广寒宫基地吃土，他早说啊，我把铲子让给他都行！”

抱怨完，林越又转过头，冲着会议桌正上方那颗缓缓旋转的幽蓝色球形感知核心喊道：

“欸！庄生大佬，我记得咱曙光现在的日常物资配给和生活标准，一向是全员全面看齐的，对吧？

从衣食住行到基础医疗教育，大家伙儿吃的用的都是一模一样的东西，只有执行咱们这种外派特殊拓荒任务的，才会在短期内因为条件限制过得糙一点。

这帮孙子到底在不满意个什么劲儿啊？”

【没错，单从基础生活保障标准，以及曙光宪章赋予每一位公民的人身权利上来说，无论是最高管理员还是普通的一线工人，并无任何本质区别。】

会议室中央的终端扬声器里，凌宇那平稳温和的声音适时响起：

【虽然根据岗位职责、技术难度与工作强度的不同，每个人获取的能源点收益与特种装备配给权限会有一定差距，但只要认真完成本职工作，就绝不会影响到个人的生活品质。】

【毕竟，曙光自建立之初便确立的核心纲领，就是让每一个活下来的同胞，都能理所当然地拥有安全、体面且高质量的生活。

这一目标，绝不会动摇。】

“别忘了你还有称号呢！这还不厉害啊！”

这时，坐在林越旁边的顾长川全息投影突然笑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打趣道：

“你那一连串称号现在连起来比怪物血条都长了吧？这东西在咱们基地的年轻人里头可招人稀罕了。

我之前就听说过某人得意洋洋地说就算拿一台‘弑神者’机甲的驾驶权跟你换称号，你都不换。”

“切！天尊大人您可别拿我寻开心了！”林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客气地回怼了一句，“我那称号再怎么炫酷，也没有您老在异世界搞出来的那个什么‘太阴玄霜朔天元尊’的名头夸张啊！

现在月球基地里，我看你拉回来的那帮人都恨不得给你立个神牌了。”

“呼……”

坐在位子上的沈雁轻轻吐出一口气，放下了手中那支原本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着什么的钢笔。

“行了，既然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彻底调查清楚了，证据确凿，那么接下来，按照曙光现行的法律条文，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她平静无波地将跑偏的会议拉回了正轨。

“如果完全严格依据现行法律的话……”

身穿制服的张武皱了皱浓眉，沉声说道，“那就是全部死刑？”

【是的，张武部长。】

凌宇的声音再度在会议室内回荡起来，语调中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却透着一股属于冰冷法条的森然感：

【根据《曙光人类文明复兴时期临时宪章》第十条之规定：任何在灾难存续期间，主动勾结异端神性生命、蓄意破坏人类生存、妄图从内部颠覆曙光政权之行为。

无论是否造成实质性人员伤亡，均属情节极其恶劣之首恶，理应予以顶格判罚。

即剥夺一切公民政治权利，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死刑，立即执行”六个字落下的瞬

间，会议室内的温度仿佛都跟着下降了几度。

“但是，一下子处死两万多人，这个社会影响会不会不太好？”

全息投影中，身处桂港基地的刘禹正微微蹙着那双锋利而不失俊美的剑眉。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衣，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那张完美的脸庞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忍与忧虑：

“各位，我并非是在为这群叛徒开脱。

只是如今全球人类总人口终究有限，两万多人，这已经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既然他们这次实际上也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破坏与人员伤亡，如果直接一刀切全部枪毙，会不会显得太过酷烈了一些？”

然而，他话音刚落，对面坐席上的勘探部部长王海就毫不客气地黑了脸。

“我觉得这么说完全不对！”

这位长年累月在地下跟岩层和变异体打交道的汉子，说话向来直来直去，半点面子都没给刘禹留。

“有些行为，从他们动了心思并付诸行动的那一刻起，其本身的性质就已经完全配得上死刑了！

刘管理员，你得搞清楚一点，这帮家伙今天没能把‘天幕’炸开。

那是因为庄生和陈默部长比他们更聪明、防得更死。

他们这是犯罪未遂，不是犯罪中止。

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当得上一句其心可诛！

这样的人不杀，难道还留着他们过年吗？”

“我也同意王部长的看法，乱世用重典，更何况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刑事犯罪了，这是彻底的背叛……”

“话也不能这么说，刘管理员的顾虑也有道理，两万多人毕竟不是个小数目，如果能把那些只是被蛊惑的从犯筛选出来，送到荒原或者月球去戴罪立功、强制劳动改造，或许比直接杀了更有价值……”

“劳改？面对神性污染的叛徒，谁敢保证他们以后不会再犯？”

一时间，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热烈起来，各位负责人纷纷发表起自己的看法，赞同严惩不贷的与倾向于分化改造的各执一词，争论声此起彼伏。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一个略显稚嫩、却努力压低了声线保持着平稳与庄重的童音，突然插了进来：

“庄生，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是坐在角落里的周启明。

听到这个声音，正在争论的大人们下意识地停下了话头，纷纷转过目光看向这个胸前别着“启明星”徽章、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的十岁男孩。

【当然可以，启明。请讲。】凌宇温和地回应道。

周启明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背脊挺得笔直，抬头看着半空中的蓝色光球，一字一句地问道：

“那些人，我是说那两万多个叛徒，他们在灾难爆发前，也有自己的父母、妻子或者孩子吗？

他们的家人，都活过当初那场大灾难了吗？”

【根据档案中心的数据统计，】凌宇没有丝毫隐瞒，直接调出了精准的数据，【这两万一千四百零八人中，有百分之九十一的人，其直系亲属都死在了灾难爆发初期的尸潮与随后的神性污染扩散之中。

只有极少数人的远亲侥幸存活，目前也在各大基地内正常生活。】

听到这个回答，周启明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双原本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没有半点属于孩童的怯懦或天真，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漠然平静。

“也就是说，他们明明也有死在灾难里的至亲。”

周启明的声音回荡在偌大的会议室里，稚气的童音与他话语中的内容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让在场的所有成年人都能清晰地从中感受到一种近乎刺骨的冷漠与努力压抑的愤怒：

“可是，即使面对着诱发了这一切惨剧的罪魁祸首，面对着那个所谓的神明……

仅仅只是为了能让自己变成高人一等的‘人上人’，为了能获得一点力量，他们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摇尾乞怜、选择了背叛所有护着他们的同胞，对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不言而喻。

周启明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所有与会者，最后看向半空中的凌宇：

“庄生，我觉得既然我们大家一起制定了法律，明确了什么事绝对不能做，那就应该严格依照法律来执行。

犯错的人多，从来都不该成为逃脱惩罚的借口。”

这番话说得极为尖锐，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冷酷。

闻言，坐席上有好几个原本倾向于“从宽处理”的负责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看着周启明欲言又止。

但当他们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会议室中央那颗代表着“庄生”的幽蓝眼眸时，那些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说教话语，最终还是被他们默默地咽了回去，谁也没敢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

“启明，你说得很好。”

沈雁适时开口，脸上露出了一抹极淡的赞许之色，随后便干脆利落地为这场讨论画上了句号：

“没错，关于如何量刑、如何执法，那是最高法庭的法官们依据法律条文该去做的具体工作，行政会议不干涉司法独立，一切都由法律来决定。”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过来：

“各位，不要被一群已经落网、无关紧要的人转移了注意力。

我们今天急着把大家召集起来开这场最高级别的联席会议，最主要的议题，可不是为了讨论一帮虫豸的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