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玄德回京,随驾秋狩,君臣共赴关西行。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二百三十六章 玄德回京,随驾秋狩,君臣共赴关西行。
七月流火,夏日逐渐远去,雒阳城却笼罩在一种诡谲的气氛中。
夜已深,灵台上却灯火通明。
这座建于光武年间的天文台高九丈,台顶露天,是观测天象、制定历法的重地。
太史令正满头伏在铜铸的仪器前,调整着窥管。
星象是农业国家必须检测的重要天象。
星象的变化,在汉代往往和君主、国家、社稷紧紧相连,成为图谶学说的一部分。
“如何?”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太史令回头,见中常侍赵忠不知何时已站在阶下,身后还跟着几名小黄门。
这位宦官面白无须,在夜色中如同鬼魅。
“回、回赵令君。”太史令声音发颤。
“客星————确在太微。”
赵忠缓步登上台顶。
他仰头望向夜空,那里银河璀灿,星斗密布。在紫微垣之南,太微垣的星官数组中,一颗本不该出现的星正散发着诡秘的青光,其芒如帚,斜指帝座。
“何解?”
“太微者,天子之庭。”
“客星犯太微,主兵丧————国家将有战事起。”
赵忠闻言,又道:“此事还有谁知?”
“只有下官与两名灵台丞。”太史令伏地。
“可按制,每月月初,太史上奏新月之时节禁忌,朝廷及有司依此行事。若有异象,当立时奏报。”
赵忠沉默片刻,挥了挥手:“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史令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赵忠独自站在灵台上,又仰头望了那客星半夜,脸上满是担忧,许久后才转身离去。
次日朝会,德阳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
刘宏高坐御座,面色阴沉。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正是太史令连夜呈上的星象奏报。
殿中百官摒息垂首。
“诸卿。”良久,灵帝才缓缓道。
“昨夜客星出太微,国将有大兵灾。然北疆鲜卑新破,西部残部苟延,中原虽有小乱,却不至大动干戈。这兵丧之兆,应在何处?”
殿中依旧寂静。
朱苗则踏前一步,道:“陛下,臣以为,此兆非关兵事,乃天意示警。”
“哦?”灵帝挑眉。
“示何警?”
“示史官不修,天文失察之警。”朱苗道。
“我朝之太史令,多是学识浅薄,屡有错漏。去岁日食之期,他便全然不查。如此庸才掌灵台,焉能明察天意?”
“臣请陛下,罢黜灵台诸官,延请精通天文历算的黄老方士入宫,重掌太史。如此,方能上通天命,下顺人心。”
这话一出,殿中顿时响起窃窃私语。
连外戚都出来站台道教了,这其中的内函就更深了。
朱苗是出了名的道教徒,道号繁阳子,或许是为了奉承汉灵帝,也可能是真喜欢道教。
作为两汉宫内唯一一个有道号的外戚,他后来不仅没有受到黄巾起义波及,还在黄巾之乱中,加封车骑将军,去镇压黄巾军,这本身就很离谱了。
盲猜,朱苗所信奉的应该不是太平道。
《真诰》云:繁阳子,号名耳,汉越骑校尉何苗叔达也,进之同母弟。少好道,曾居河东繁山之南服食,故自号为繁阳子。
朱苗是道教徒无疑,但灵帝时道教流派众多,主要有河北、西蜀、青徐、江淮好几个教派中心,各道教的法术”门类也不一样。
如果算上小的流派那就更多了。
至于灵帝为什么不惩罚何苗,反而委以重任呢,那是因为,道教各种流派之间也互相排挤。
就象太平道,排挤其他一切信仰,所过之处,破坏殆尽,只允许信奉太平道。
扬州的左慈、葛玄、葛洪一系的灵宝派,就瞧不上太平道,认为此道是骗财斜教。
目下,灵帝朝中除了何苗以外,军方人物里,信奉道教的还有何进。
曹丕典论里就有记载:
中平之初,大将军何进,弟车骑苗,并开府。近士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而苗恶其为人。匡、璋毁苗而称进,进闻而嘉之。
曹丕留下的这一则记录,除了说明何进、朱苗两个外戚早就互相看不顺眼以外,还有一则重要信息—异端!
儒家统称其他学说为异端。
吴匡、张璋,各以异端有宠于进,说明他们是非儒。
非儒,那就是道或释。
吴匡出身陈留,侄为吴懿,儿为吴班,族女后来嫁了刘备。
陈留并不是佛教中心,当时的佛教中心在徐州和阳,吴匡、张璋很大程度上可能就是道教徒。
但属于哪一种流派不好说,肯定不是太平道,要不然何进也得受牵连,也和朱苗在河东学的流派不一样,所以同宗教之间互相敌视,后来吴匡还趁乱找借口把朱苗给剁了————
何进彼时已经是河南尹,看朱苗开始推举自家门派的方士入宫,何进则向汉灵帝推荐吴匡、张璋。
朱苗颇为不满:“河南尹所言差异,此二人为邪门异端,非正派,思想不正,迟早会霍乱朝廷。
何进笑道:“叔达,你在河东学的小门小派,还是别谎称大道了。”
“大道是黄老道,天下道门皆以此为宗!”
朱苗愤懑道:“河南尹,我学的是正规的黄老道,还有道号!!!”
“那吴匡、张璋学的是什么?”
“哼,听说是熹平末年在三辅,跟大妖人骆曜学的缅匿法!(隐身术)”
“不是会缅匿吗?陛下在上,你叫吴匡给我隐形一个看看?”
“隐不了,那就是祸国妖术!该杀!”
何进也起了火:“别说他人了,叔达你呢,不是在河东学得一手导引长生术,能活几千岁吗?”
“不是刀剑不入吗?陛下,我看不如先用刀子试试!”
“如果叔达没死,那河东的长生道才是真黄老道呢!”
兄弟二人争执不休。
眼见两个外戚都开始跟道教攀上关系了,朝臣是真绷不住了。
杨赐忍无可忍,出列厉声道:“荒谬!太史令乃朝廷命官,掌天文历法,关乎农时祭祀,岂能由方士充任?朱君此言,是要乱我朝纲!”
朱苗并不动怒,反而微笑:“杨公此言差矣。方士怎么了?昔孝武帝时,唐都、落下闳,不都是方士?二人制《太初历》,沿用至今。可见方士之中,亦有能人。”
“那是孝武皇帝!”杨赐须发皆张。
“且唐都、落下闳乃是正经治历之士,岂是那些装神弄鬼、妄言祸福的江湖术士可比?”
杨赐转向御座,深深一揖:“陛下!自光武中兴以来,凡以方术乱政者,无不酿成大祸!
昔日,卷人维汇,妖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作乱,当即伏诛。
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维汇神化不死,以惑百姓。
建武十七年,共聚徒党,攻没院城,杀皖侯刘闵,自称南岳大师。”
“建武十九年,妖巫单臣、傅镇等人起兵造反,占据原武城。”
“孝顺帝建康年间,巴郡方士服直聚党数百人、自称天王。太守讨捕不克、吏民多被妖贼伤害。”
“阴陵妖道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掠吏人。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马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
“永嘉元年,历阳县,妖人华孟自称黑帝,率数千人攻杀九江太守杨岑。”
“桓帝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
“建和二年,长平妖人陈景自号黄帝子,南顿管伯亦称真人,并图举兵。”
“和平元年,扶风人裴优诈称妖术,能起三里大雾,拜能起五里大雾的张楷为师,没多久便在扶风郡自称皇帝。”
“延熹四年,南阳方士黄武与襄城惠得、昆阳乐季等人妖言惑众,图谋造反皆伏诛。
“”
“延熹八年,勃海妖贼盖登,称太上皇帝。”
“延熹九年,沛国方士戴异作符书,称太上皇。”
“远的不说,就说本朝,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昌父子起于句章,自称阳明皇帝,扬州刺史臧旻率众平乱,战了三年,方才平叛。”
“这些贼人、方士多以妖术诓骗世人,图谋造反,害杀民人数以万计,陛下,为何从孝桓帝开始,方士、妖道作乱如此严重,只因天子不尊儒术,偏听妖教。”
杨赐一口气枚举了二十馀桩案例,每桩的时间、人名、罪行确凿,显然早有准备。
殿中百官听得心惊肉跳,连原本想附议朱苗的几位大臣,也默默退了回去。
利用宗教和迷信思想作乱在东汉的确不少,但也不是所有人都符合道教信徒这个特征,多数是方士和妖人。
杨赐显然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道教,意图相当明显。
“这些还只是载于史册的。”杨赐声音嘶哑。
“至于那些未成气候便被扑灭的,更是不计其数!陛下,前车之鉴如此之多,难道还不足以警醒吗?”
杨赐扑通跪地,以头触地:“臣请陛下,严查宫中、京畿,凡以方术惑众者,一律收捕。绝不可开妖人入朝之例!否则,国将不国啊!”
话音落下,一众清流附议。
灵帝看向朱苗,又看向跪伏在地的杨赐,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这时,卫尉刘宽缓缓出列:“陛下,杨公所言,虽言辞过激,却是忠言。臣以为,可令太史令暂留原职,戴罪履职。另于民间征召精通天文历算之士,入灵台为博士,辅佐修历。如此既全朝廷体统,又不失天意。”
司空张济也出列附和:“臣附议。”
司徒袁隗、陈耽等清流重臣纷纷表态支持。
何进、何苗兄弟对视一眼,见大势已去,也没多说。
灵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
今日这局,灵帝先拿何进、朱苗来试探朝臣。
杨赐极力反对,儒生又赢了。
清流浊流儒生联手的威势,连皇帝也要忌惮三分啊。
“准奏。”皇帝最终下令。
“太史令,罚俸一年,戴罪修历。令各州郡举荐精通天文历算之士,经考核后,入灵台为丞。”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
随后赵忠出列:“陛下,臣还有一事奏报。”
“讲。”
“益州来报,板楯蛮寇乱巴郡,连年讨之,州郡不能克。”
赵忠声音平稳:“益州计吏程包随奏入京,现于殿外候旨。”
灵帝皱眉:“宣。”
不多时,一个四十馀岁、面容黝黑的官吏被引入殿中。
此人风尘仆仆,进殿后伏地行礼。
“程包。”灵帝问道。
“板楯蛮因何作乱?益州连年征讨,为何不能克?”
程包抬头,声音带着蜀地口音:“回陛下,板循七姓,自秦世便跟随太祖立功,太祖皇帝复其租赋,许其自治。其人勇猛善战,忠心汉家。
昔永初年间,羌人入寇汉川,郡县残破,赖板楯民救之,羌死败殆尽,羌人畏之如神。”
“至建和二年,羌人复入益州,又赖板楯连摧破之。
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亦倚板楯蛮以成其功。
近来益州郡乱,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讨而平之。如此忠勇之族,本无恶心。”
殿中百官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们或曾听闻,板循蛮是生活在巴郡的少民,对汉朝一直忠心,可称西南神兵。
何进到:“既然忠心大汉,为何造反?”
程包声音低沉下去。
“回河南尹,长吏乡亭,敛赋至重,对其百姓苛暴虐待,全然当做奴隶使唤。为了交够赋税,板民只能嫁妻卖子,或是自刭割腕。
民人虽陈冤州郡,而益州各郡牧守根本不管不顾。
天庭悠远,板循蛮无法向陛下伸冤,故而邑落相聚,联手起事。
他们起事是为了让冤屈传达于陛下耳中,绝非为了谋反。”
程包伏地再拜:“臣斗胆直言,若能有良臣坐镇,百姓自然安集,不烦朝廷征伐。若朝廷发动大军,激其死志,益州恐永无宁日矣!”
话音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灵帝坐在御座上,闭上双眸。
他想起不久前朱俊远征交州归来后的奏报,说的几乎是一样的话。
百姓被官吏逼得活不下去,告状无门,只能造反。
这不是偶然事件,而是整个汉朝官僚系统的腐败和暴虐问题。
板楯蛮还是属于三百多年来,一直有大功的顺民,连他们都反了————
那只能说明,汉朝吏治确实没救了。
“程包。”良久,灵帝才开口。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赦其无罪,惩处贪吏,选派良牧,复其旧制。”程包答得干脆。
“板楯蛮所求,不过活命而已。”
“若能活命,谁愿意造反呢。”
“说得好。”灵帝沉默片刻,看向赵忠:“拟诏:巴郡太守罢黜下狱,查实罪状,立刻处斩。各地县令,一概问罪,板楯蛮既往不咎,赦其无罪。令曹谦为巴郡太守,妥为安抚。”
“陛下明断。”赵忠躬身。
灵帝却毫无喜色。
他摆摆手,示意退朝。
百官行礼退出时,皇帝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忽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般模样?
天子一直在想办法补亏空,可无论用谁当官,选上来的都是贪暴虐民之徒。
把人逼造反了,又得是皇帝背锅。
“当天子真难啊————”
秋,七月。
就在客星出现后的第十日,太尉许或被罢。
这位以浊流身份勉强维持平衡的三公,终究没能撑过这个多事之秋。
杨赐很快买了太尉。
作为清流魁首,用太常身份对抗道教自然是不够的。
必须作为三公才有号召力。
把愿意对抗太平道的儒生都安排到太尉府中,形成统一阵线。
如此,胜算更大。
诏书下达时,杨赐正在府中与刘宽对弈。
听完宣诏使的宣读,他面色平静地谢恩,送走使者后,回到棋局前,拈起一枚黑子,久久没有落下。
“伯献如今重新位列三公,当为天下贺。”袁隗微笑。
杨赐却摇头:“司徒公,你以为这是喜事?”
他放下棋子,望向窗外庭院。
秋日的阳光通过槐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蝉鸣声一阵响过一阵。
“许或罢,我进,朝中三公,如今是你我两位清流,一位浊流。”杨赐缓缓道。
“看似清流赢了,可陛下心里会怎么想?宦官会怎么想?那些被我们压下去的人,又会怎么想?”
袁隗敛去笑容,沉默片刻,道:“那杨公待如何?”
“趁势而为。”杨赐拨弄棋子。
“桓典为人刚直,龙亢桓世,屡世帝师,身份足够,司徒公可征辟他为属官,举高第当侍御史,去朝中攀咬那些庇护张角的宦官。
清流在朝议中已占上风。此时,正是施压之时。
老夫很少亲自下场————可既然已经下场,那就要闹个天翻地复!”
袁隗看着杨赐的背影,忽然问:“太平道呢?”
杨赐猛地转身,眼中寒光乍现:“张角————张角。”
“太平道里,不是也有你们袁家人吗?”
“谁不知晓,汝南的太平道,皆受你们袁家控制。”
话音落下,庭院中忽然刮起一阵风,吹得槐树叶哗哗作响。
“树大招风啊。”
“张角以为他这个大贤良师能用愚民之术,控制几十万人。”
“可实际上,他谁也控制不了。”
“除了冀州本部以外,其他州府的太平道都是靠着各地的豪强扶持才创建起来的。”
“一旦天下有变,他张角的号令又算得了什么呢。”
同月,雒阳传出消息:皇帝欲西巡。
诏书明发天下,言:“连年天灾,民乱四起,朕心忧之。秋后将移驾西京,狩猎上林苑,谒长陵,问政太祖皇帝,祈求历代先帝垂示政略。”
百官闻诏,纷纷称颂。
唯有少数明眼人看出,这西巡背后,另有深意。
又过数日,第二道诏书出:召度辽将军、朔州牧刘备,领朔州郡国骑士护送圣驾西行。
朔州,八月。
北方的冷意来得又早又猛。
——
不过八月中,清晨的草叶上已覆了一层薄霜。
太阳升起后,五原郡的田野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金黄的粟穗在秋风中低垂,沉甸甸的,压弯了秸秆。
农人们挥舞着镰刀,成片的庄稼应声倒下,又被扎成捆,堆在田埂上。
妇女儿童跟在后面,拾掇遗漏的穗头,连一粒粮食都不舍得浪费。
更远处的山坡上,豆田也已成熟。
豆粒滚落出来,被农人小心地扫进布袋。
这是今年播种的夏豆,朔州重要的食物来源。
刘备骑着马,沿田垄缓行。
他身后跟着杜畿、简雍等属吏,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使君,今年州内人口激增,收成,也比去岁多了三倍。”
杜畿翻着手中的简牍。
“新垦的荒地第一年能有这般产出,已是难得。若能再安稳一年,朔州便可自给自足。
“6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田野。
那些忙碌的身影,满载的牛车,堆成小山的粮垛,在秋阳下显得一片美好。
“麻田呢?”他问。
“麻已收割完毕,正在沤制。”简雍接道。
“妇孺们日夜赶工,纺线织布,冬衣已备下七成。不足的部分,已派人去司隶、并州采买。”
“好。”刘备勒住马,望着远处正在修建的定居点。
夯土墙已有一人高,屋顶铺上了新割的茅草。
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湛蓝的天空中。
今岁战后,由于朔州要进行重建工作,所以刘备向灵帝申请了朔州三年免交赋税,以前都是州郡一半的财税要上交,没有了赋税压力,刘备就能全力投入建设,胡人部落在分化、安置后,也渐渐融入汉民之中,耕田放牧,纳税服役。
残存的西部鲜卑群龙无首,据说已经分裂成几十个小部落,互相攻伐,根本无力南顾。
刘备则不断派遣乞伏和拓跋二部在阴山北面充当斥候,不断监视北方。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使君。”没多久,刘子惠来了。
“雒阳来的消息,陛下要秋狩,召使君南下护驾。”
刘备脸上的笑意淡了淡:“知晓了。”
简雍皱眉:”陛下要秋狩?这可不常见啊。”
“咱们这位陛下,多年以来除了回河间祖宅,基本不出雒阳。
“玄德这一去,恐怕要数月。朔州刚有起色,万一————”
“无妨。”刘备摆手。
“有你们在,出不了乱子。再者,陛下相召,不得不去。”
刘备又道:“何况秋狩之事,未必简单。”
“事出无常,必有深意。”
众人不解。
刘备却没有多解释,只是道:“抓紧秋收,储备冬粮。我走之后,一切照旧。”
说罢,他调转马头,向九原城方向驰去。
刚回府邸,门外传来通报:雒阳使者至。
刘备起身迎出,来的却是老熟人李巡。
这位宦官气色未变,见了刘备,笑容满面:“刘使君,多时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
“中贵人谬赞。”刘备引他入内室。
“请。”
落座奉茶后,李巡收敛笑容,正色道:“下官这次来,是替陛下传几句话。”
“陛下有何旨意?”
“陛下说,西巡之事,关乎社稷安危。”
“凉州那些豪族,近来越发不安分。羌人各部也有异动。陛下此行,名为谒庙,实为震慑。”
刘备点头,二人互相交流了情报。
刘宏巡视西京,是光和五年最重大的历史事件。
缘何如此呢,根据李巡说,连年的瘟疫和于旱平息了,中原暂时安定了。
板蛮的叛乱因为一纸赦书而平息了,皇帝杀了巴郡太守,换上了新的官吏,暂时安定。
但历史的教训告诉了皇帝,当天下无仗可打,边将就会找事儿。
最容易出事儿的就是西凉,这地方民风彪悍,当地大族和羌人互相勾结。
李巡又道:“百年羌乱的原因,刘使君也清楚,只要有仗打,钱就得往西凉送,各地豪强就靠着吸食国家生存,东羌被段颎平息后,安稳了几年,但凉州三明已死,目下朝中武备飞驰,一旦关西起兵,羌乱又会绵延几十年。”
“凉州贫瘠苦寒,多战乱,羌人生活窘迫,或者豪强挑事儿,就会起兵,朝廷得花钱才能稳住凉州。”
刘备深以为然。
东汉朝廷其实就是被凉州豪族驾住了,不给钱就鼓动羌人造反,羌人造反了,朝廷来镇压,给了钱羌人就投降了。
安稳了没多久,地方官吏又来欺负羌人,或者羌人活不下去了,又会被鼓动造反,反了就得给钱安抚,来来回回,来来回回。
关东已经成了关西的抽血包,所以关东大族瞧不起董卓这样的西凉武夫。
后来曹魏朝廷也信不过凉州大族,宁肯把凉州人逼反了,也不愿意跟凉州人为伍。
凉州人一旦入仕,就会鼓动官吏造反。
关西太穷了,地方官只管捞钱,羌人活不了就造反。
凉州豪强没钱了要吸血,就鼓动羌人造反。
只要有仗打,就能吸血,已经形成产业链了。
朝廷越是歧视凉州人,凉州人就越是鼓动造反。
可以说,汉代的凉州豪族就是把反字儿写在脑门上的。
后来王允秉政,贾诩一句朝廷欲杀尽凉州人,本来都打算投降的十万人又跟着造反了,这是有历史原因的。
刘备思索道:“如此说来,陛下巡视西京,实则是耀兵于西凉。”
李巡点头:“正是,所谓秋狩,便是军事的预演。”
“是向凉州耀兵,让他们本分点。”
“羌乱刚刚平息还没几年呢,鲜卑也才分裂,要是凉州叛乱再起,朝廷可是维持不了的。”
刘备道:“备明白。朔州郡国骑士,随后就整装待发。”
“不止如此。”李巡声音更低。
“陛下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仪仗队。使君明白吗?”
刘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备明白。”
李巡笑了,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陛下的密信。”
刘备接过,展开细读。越读,脸色越凝重。
帛书上写得很清楚:西巡期间,若凉州有变,卿可持此诏,调动左冯翊、右扶风、京兆尹郡兵,必要时,可先斩后奏。以防不测。
这是极大的权柄,也是极大的风险。
“陛下为何————”刘备抬头。
“陛下信你。”李巡意味深长。
“满朝文武,多是无能之辈,陛下能用的人,不多了。”
送走李巡,刘备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向星空。
今夜无云,银河璀灿。
太微垣中,那颗客星依稀可见,青芒幽幽,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人间。
兵丧之兆啊————
刘备握紧了拳头。
第二日,刘备吩咐关张召集兵马,准备动身。
——
他本人则来拜谒蔡公。
州府的旁边,如今已创建了学馆。
郑玄和蔡邕每日午后都会在此辩经。
今日争论的焦点,是儒家到底该有几个神。
“昊天上帝,天之正神。”蔡邕手持书卷,声音铿锵。
“日月星辰、山川社稷,各有其祀,何来六神之说?”
郑玄不疾不徐,抿了口茶汤,才道:“伯喈只见经书,不见时势。汉家承火德,以赤帝为祖。然百姓所祀,岂止赤帝?东皇太一、西王母、司命灶君,各地山神————这些神灵在民间香火鼎盛,能一概斥为淫祀否?”
“再者五行五象,是否为神?”
他放下茶盏:“老夫所谓六神,非是凭空杜撰。天、帝应乃是天的不同指称方式,天言天之体,而帝言天之德。
天的意函是多层一体的,清虚无形之昊天上帝即是其体,而此体因为其清虚无形,所以需要将其德功表现在五天帝之上,五天帝之功又表现在更具体的阴阳五行之上————”
“如此,既合五行,又顺民心,何乐不为?”
“荒谬!”蔡邕恼火了。
“这世上就只有一个天,决然没有六天!郑康成,这是异端!异端!”
“曲解儒家经义!”
郑玄微笑:“《论语》有云: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孔子重的是敬,而非神之有无。
如今百姓需要神,朝廷就需要一套能让百姓信服的神灵体系。
否则,今日出个张角,明日出个李角,都以黄天惑众,朝廷何以应对?”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侍立一旁的孙乾、阮瑀等弟子,听得目定口呆,想劝又不敢劝。
刘备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景象。
他站在院门口,忍俊不禁:“二位又开始了?”
郑玄和蔡邕同时转头,见是他,这才稍敛怒气。
蔡邕哼了一声:“康成公顽固,朽木不可雕也。”
郑玄则笑道:“伯喈迂腐,不知变通。”
刘备笑着走上前,在两人中间坐下:“学生愚钝,倒觉得二位所言,都有道理。”
“哦?”郑玄挑眉。
“玄德说说,有何道理?”
“蔡师坚守经义,是为守住儒学根本,不使正道旁落。”刘备缓缓道。
“郑公因时制宜,是为让儒学适应时势,不被百姓抛弃。一个守正,一个出奇,皆是拳拳之心。”
两位老人脸色都缓和了些。
蔡邕叹道:“玄德啊,你有所不知。康成这套六神之说,看似周全,实则危险。一旦朝廷采纳,等于承认了天是可以被拆解的。天不在唯一,那还有什么神圣性。
届时,张角之流便可堂而皇之地将黄天”塞进这体系,说什么黄天当立”乃是五帝轮替,天命所归,那还了得?”
郑玄摇头:“伯喈多虑了。学问在我们手中,解释权就在我们手中。
儒生说黄天是邪神,它便是邪神。儒生说赤帝当兴,赤帝便当兴。这总比现在这般,儒道各说各话,朝廷左右为难要好。”
刘备听着,心中渐明。
这看似是学术之争,实则是统治思想之争。
不是争哪个神明好。
蔡邕要的是纯粹,郑玄要的是实用。
而在这场争论背后,是汉王朝在上层意识形态上即将面临瓦解的预兆。
所谓春秋大一统,就是统一的思想,统一的神明,统一的官府。
如果各地官府都有各自信仰,那朝廷就运行不了。
“对了。”蔡邕忽然想起什么。
“听说陛下召玄德护驾西巡秋狩?”
刘备点头:“诏书已到,不日便要动身。”
郑玄沉吟片刻:“西京————那是太祖龙兴之地。陛下此时西巡,恐非简单拜谒长陵。”
“我也如此想。”刘备道。
“李巡来时暗示,凉州近来不稳。陛下此行,或有耀兵之意。”
“凉州啊————”蔡邕长叹。
“自段纪明诛灭东羌,这才安稳几年?西凉那些豪族,羌人渠帅怕是又按捺不住了。”
“如果发生动乱,再打百年————后果不堪设想。”
蔡邕说完,看向刘备,目光深邃:“玄德,此去西京,你要多看,多听,少言。朝堂上的水,比朔州的黄河还深。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至于凉州之事,则多要留心。”
“陛下这么懒的人,既然会选择亲自秋狩上林苑,只怕是已经嗅到风声。”
“你护卫陛下西进,还要注意防范刺客。”
“儒道论战如此激烈,双方谁都有可能沉不住气。”
“一旦途中陛下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学生谨记。”刘备郑重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