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刘君当为执棋人,力挽河山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46章 刘君当为执棋人,力挽河山也。
光和五年冬,雒阳太学。
熹平石经基本落成,黑色石碑巍然矗立在太学广场之上。
碑身以八分书刻着《周易》《尚书》《诗经》《仪礼》《春秋》《公羊传》《论语》七部经典,每字约一寸见方,笔力遒劲,法度森严。
这是蔡邕与诸儒耗时八年勘定、书丹的成果,从此天下经文有了定本,再难被篡改。
刘备独自走在太学广场的青石板上。
他今日未着官服,如同普通士子般漫步碑林之间,刘备手指抚过冰冷的碑面,那些熟悉的经文在指尖传说。
《诗》云:“溥天之下,莫非王土”。
《书》曰:“民惟邦本,本固邦宁”。
字字珠玑,在如今的世道里却显得如此苍白。
天下并非王土,民也不再是本,而成了末。
刘备感慨之馀,身后传来沙沙声。
他循声望去,广场边缘,一个少年正执着长帚,一下一下清扫着落叶。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手中长帚挥动间,落叶纷飞,竟有几分沙场挥戈的气势。
刘备驻足观看。他觉得这少年背影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少年察觉到目光,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他先是一愣,随即放下长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臧洪,见过刘使君。”
臧洪,臧子源。
刘备恍然,昨日在城门外,清流诸人簇拥相迎时,这少年便站在袁绍身后,虽未上前说话,但那挺拔的身姿已令人印象深刻。
太原太守臧旻之子,雒阳太学生领袖,年少便以气节闻名。
“臧子源也来看熹平石经?”刘备温声道。
臧洪直起身,目光扫过那些石碑:
“是。听说这是蔡公主持修建的石经,有了这些碑文,儒家经典盖棺定论,再也不会有太学生能作弊了。从今往后,太学生们的考核会更严苛。”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刘备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
京都太学有学子数万,从十几岁的少年到几十岁的老儒都有。
通过太学当官的路径早已拥挤不堪,大多数人只能走地方举孝廉,入京为郎官,再托关系外放为县令。
运气好一些的,三十岁前能举高第当侍御史、司徒属官,或由州郡举茂才直接升任二千石,如刘备这般年少登高者,已是凤毛麟角。
没有刘虞的举荐,没有汉灵帝暗中扶持,确实做不到。
如今同年龄段,刘备俨然已经没有了竞争者。
“听闻臧子源乃是天下名士,在清流中颇有名望,我也在并州见过令尊,臧君是当世罕见的智者,今见子源,方知虎父无犬子啊。”
“刘使君天下知名。”臧洪声音清澈。
“但我认为,你却不够明智。”
这话说得突兀,甚至有些失礼。
但臧洪的眼神坦荡,并无挑衅之意,反而象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刘备不以为忤,反而笑了:
“备确实驽钝,但不知子源此言何解?”
臧洪踏前一步:
“当今天下糜烂,宦官当权,刘使君不思讨灭阉党,安定社稷,而与浊流为伍,屈身于贼。窃以为不智。”
寒风掠过广场,卷起尚未扫净的落叶,在两人之间盘旋。
“纵然刘使君有惊天之功。”
“在清流眼里也不过是浊流鹰犬。昨日,雒阳清流、各地党人出门相迎,本是刘使君洗脱冤屈的机会。你却举之不见,将清流拒之门外,这也是将仕途拒之门外啊。”
“刘使君,人这一生,终究是草木腐朽。若无清名,死后还能剩下什么呢?”
“为何不愿意为自己争取一下?”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时寂静。
远处有太学生经过,见状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刘备沉默良久。
“备以为,人这一生,不当只是为了名。”
臧洪皱眉。
“当求问心。”刘备缓缓道。
“心若无悔,清名皆虚妄,心若不坚,纵然满身清名,又能如何?用一张假皮遮羞,掩耳盗铃,君子所不为也。”
他迈步走向一块石碑,手指抚过“民惟邦本”四字:
“当今世道,人皆求名。为了名、器二字,不择手段。备耻与之为伍,是以拒之。”
臧洪怔住。
他显然没料到刘备会这样回答。
少年笑容里有些无奈:
“那使君终究会为自己所选择的道路而后悔。世人若皆求虚伪,那么虚伪便是主流。主流便是清流,哪怕刘使君内心看不上,也得往清流里钻,世人皆如此钻营,这才是正道”
“多少浊流子弟拼了命的跟自己的家族做切割,想往清流里爬都没机会呢。”
“君不见曹孟德骂遍宦官,连自己老祖宗曹腾都不留情面,却终究被评为阉宦遗丑吗?”
“世人皆如此,那备。”刘备转身,直视他的眼睛。
“独不如此。”
“告辞。”
刘备拱手,转身离去。
几个围观的太学生窃窃私语:
“这刘玄德,假清高啊”
“不跟清流走,孤魄独行,是自寻灭亡。”
“听说他在朔州时,就与郑康成往来,我等还以为他要转投清流呢”
“说到底还是浊流鹰犬啊”
臧洪站在原地,望着刘备远去的方向,久久不动。
长帚倒在地上,落叶又被风吹散。
“人不自知者,命途多舛也。”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补充了一句:
“可若是人人都随波逐流,那这大汉,确实是要步入末世了。”
少年弯腰拾起长帚,重新开始清扫。
“世上可无我臧子源千万人。”
“不可无刘玄德一人也。”
当夜,刘宽府邸。
烛火通明,酒香弥漫。
听闻刘备与傅燮归来,刘宽早早备下宴席,亲自在府门迎接。
“哈哈哈,玄德难得回京,今夜定要多饮几杯!”
老臣笑容满面,拉着刘备的手入内。
“南容也来了,更好,更好!”
宴设于后堂暖阁。
炭火烧起,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案上摆着炖羊肉、炙鹿脯、腌藠头,还有一瓮温热的酒。
刘备饮了几杯,推辞道:“备不胜酒力,让刘公见笑了。”
刘宽举盏,红光满面。
“说到喝酒啊。”
“还得是你蔡师。据传他能饮一石不醉,常常醉卧路边,人称醉龙。老夫这点酒力,岂能比得过蔡伯喈?”
刘备笑道:
“蔡师在朔州史料搜集足够,明年也该回雒阳了修东观汉纪了。自时便有人陪刘公喝个够。”
三人对饮。
酒过三巡,闲聊一会儿,刘宽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去。
他放下酒盏,长叹一声。
“实不相瞒。”刘宽的声音低沉下来。
“今岁玄德不在京都,雒阳发生了很多事。朝堂上,朝堂下,闹腾不休。”
刘备点头:“备有所耳闻。天子好似也是举步维艰。”
“何止艰难”刘宽揉着眉心,脸上满是疲惫。
“世道混沌,清浊相杀。北边的太平道,这一整年也在闹腾。儒道之争已经愈演愈烈,老夫很害怕,张角始终是个祸患。他掌握着几十万人,一旦哪天生变,好不容易安宁下来的天下,又将陷入战火。”
傅燮问道:“刘师怎么不与太尉、司空商议此事?”
“豺狼当道,安问狐狸啊。”刘宽苦笑。
“杨公虽然是老夫州里人,但老夫并不觉得他心思有多纯正。他打击太平道,是为了儒门。老夫与他合作,是为了我汉家社稷。”
他端起酒盏,却不喝,只是望着盏中晃动的倒影:
“现在满朝上下,从地方州郡到内廷宦官,到太后,都在夸赞张角是天下贤良,有安顿社稷之功。张角暂时也没有谋反的预兆,可万一哪一天,他不想当这个大贤良师了呢?”
“几十万不受朝廷控制的人,就会变成恶匪。”
刘宽的声音发紧。
“现在我们甚至不知道,张角已经控制了多少人,有没有兵械,有没有训练战士
他的信徒又多在内郡。内郡无郡兵,每县只有百人的县兵。一旦战事突发,整个中原都会震荡。自时内郡官府抵抗不了,太平道就会抢掠百姓,获得补给,征发男女以为兵士,颠复社稷。”
他看向刘备,眼中忧色深重:
“这绝非老夫危言耸听。杨公有句话说得对:自我朝以来,方士借助宗教作乱者,不胜枚举。但他们大多数都被朝廷及时镇压。
可张角呢?发展到这个份上,手眼通天,买通宦官,时刻监视朝廷一举一动,根本就没人对付得了他。”
刘备默然。
他想起在朔州时,郑玄那番关于黄天当立的分析。
“朝廷官卿忙着党争。”刘宽继续道,语气里满是无奈。
“都没人注意到,大患已经出现了。”
“刘公认为”刘备缓缓问。
“张角一定会作乱?”
刘宽重重点头:
“老夫不认为陛下有掌控太平道的能力。太平道里鱼龙混杂,有清流,有浊流,还有许多别有用心之人。玄德可能不清楚,汝南境内的太平道,其背后支持者正是”
话音未落,屋外传来敲门声。
管家在外禀报:
“刘公,杨公和袁公遣人来,请公去太尉府赏月。”
刘宽摆了摆手,声音疲惫:
“今日家中有客,帮我推辞了。”
门外脚步声远去。
暖阁里,三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刘宽饮尽盏中残酒,沉默良久,才又开口:
“玄德,老夫喝醉了,方才的话当老夫没说但老夫有预感,朝廷再这么斗下去,天下迟早要乱了。
本以为鲜卑人分裂了,大汉就能换来新生。没想到,真正要复灭大汉的,正是我们自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如墨,唯有几点寒星闪铄。
“老夫还是会坚持上书镇压张角,直到陛下清醒为止。”
刘宽的背影在烛光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复之前那般硬朗。
“玄德也要提高警剔。现在清浊两党的斗争,已经变成清流和陛下的斗争了。刘伯安回东海守孝去了,你又远在朔州。一旦天下有变,真不知朝廷还能倚仗谁。”
他转身,眼中满是混沌:
“老夫老了,看不清前路了。未来在你们年轻人手上。”
“南容啊。”
傅燮连忙起身拱手:“徒儿在。”
“你和玄德要精诚合作。”刘宽走回案前,双手按在傅燮肩上。
“这天下未来,还得靠你们。陛下现在是油盐不进,谁的话也不肯听。一向忠心于他的吕常侍,如今也被排挤在外。唉忠言逆耳啊。”
刘备心中一动。他之前还在想吕强去哪了,原来是失宠了。
“吕常侍为何被排挤?”
“吕强眼见党争如此激烈,害怕党人造反,便上书天子:解除党锢,缓和与党人的关系,镇压太平道。”
刘宽叹息。
“陛下盛怒之下,将其大骂,从此再不信任他。”
刘备恍然。
汉灵帝在党锢这一方面,是绝对不会松口的。
就是刘备在朔州跟郑玄拉近关系,都被灵帝怀疑叛变,更别说吕强直接上书解除党锢了。
不过,吕强所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党争如此激烈的情况下,国家机器都没法运转了。
全是天子下诏,百官反对,地方官把诏书当擦屁股的纸用,天子什么事儿都做不成。
如果不解除党锢,被压制几十年的党人也一定会暗中想办法刺杀皇帝,扶持新势力来反灵帝。
所以汉灵帝出游打猎都得耍小心思,害怕被刺杀。
这局面,当真是难分难解。
大汉内部的压力已经快到达爆炸的边缘。
偏偏在这一重压力之上,还有在冀州的太平道这另一重压力。
两股高压,迟早要把这个国家给扬了。
并不是没人看得到汉末局势。
实际上,历史上杨赐、刘宽、张济这些人之所以联名上书,就是为了防止高压锅爆炸,把自己饭桌给掀了。
谁都想在既得利益的体系里多吃一口。
但没人想把自己饭碗砸了。
张角就是那个最不能控制的因素。
经过连年的扩张,如今太平道既不是宦官能控制的,也不是清流能控制的。
张角俨然有了凌驾于各方势力之上、成为饭桌上第三方势力的资本。
杨赐已经没法象之前那样,轻轻松松把张角抓进大牢。
甚至现在,张角根本不需要动用宫廷里的关系来避祸,清流压根抓不了张角,地方官没办法威胁得到张角,反而得跟太平道合作处理流民。
张角已经成为桌上的棋手了。
说到最后,刘宽感慨道:
“末世即将到来,大战不可避免。这般党争下去,不是党人造反,就是张角造反,或者两者联手造反,那将是最可怕的局面。自时多少无辜百姓会卷入战火,天下人都将流离失所。”
他抓住刘备的双手:
“玄德,此事已经无法缓解。在朔州好好准备,两年内,天下必然大乱。”
“或许到时候能撑住朝廷的,还是你。”
离开刘宽府邸时,已是深夜。
雒阳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寒风中飘荡。
刘备与傅燮并肩而行,两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南容。”刘备忽然开口。
“早些回京兆吧。雒阳不是久居之地,迟早会变成风暴的中心。”
傅燮点头,声音低沉:
“今年朝廷里的景象,真仿若末世到了。不知今后会发生何事啊。”
刘备望向夜空,那里阴云密布,不见星月。
“不管世道如何变。守住本心,慢慢向前。总有一天,会云开雾散。”
傅燮停下脚步,郑重拱手:
“在下会跟在刘使君身后,等到拨云见日的那一天。”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没有再多说。
两人在驿馆外分别,各自进入了郡国邸,休息一晚,明天在出发。
刘备独自安眠,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刘宽和臧洪的话。
汉末有识者确实不少。
但看得清局势的人,也只能卷入党争之中,根本逃离不了这个困境。
就象刘宽,他把所有事情看得明明白白,却什么也改变不了。
张角的出现不是偶然。
没有张角三兄弟,就汉末这个局势下,也有别的三兄弟顶替他的位置。
没有太平道,也有其他的宗教被扶持起来整顿流民。
没有汉灵帝,再换一个皇帝,他坐到这个位子上,只要不想当亡国之君,还是得跟党人斗法。
党人不想一辈子被禁锢,那就只能造反,或者刺杀皇帝。
或者说,就算党锢解除,汉灵帝也得死后来党人还是在谋划刺杀汉灵帝。
这是个无解的循环。
边塞大乱,反而是最好解决的难题。
只要是有明确的敌人,就能实行针对性打击,只要击败了鲜卑,边防压力就能解除。
但内部的压力,往往是来自于王朝自身。
官员豪强对百姓的贪墨压榨,造成了百姓对王朝的憎恨。积少成多,起义不可逆转。
在黄巾起义之前,其实已经起义过好几次了,扬州民变,十几万人,交州民变,数万人,板楯蛮起义,数万人
大势滚滚而来。
而朝堂上的党争激烈,宦官已经压不住清流,皇帝必须亲自下场才能维持平衡。
党人刺杀皇帝、换皇帝,以解除党锢是最低政治目标。
最高目标,就是直接改朝换代,换一个豪强利益的代言人上台。
而这些敌人,往往是看不见的。
他们广泛存在于社会各阶层、各角落中,无形无相,可能每个人都是潜在的敌人。
刘备感到万分棘手。
幸而,自己没有卷入雒阳的党争中。
否则以楼桑刘家的根基,直接会被党争撕成碎片。
就象灵帝朝前几年连续倒台的侯览、王甫、段颎、刘郃、阳球、曹节一样。
基本上,棋盘上的玩家,勿论清浊,都有被党争撕裂的可能。
哪怕是不参加党争,也会被波及其中,像蔡邕一样说错了话,就平白遇害。
不管曾经有多高的权势。
陷入旋涡,就会死。
繁华的雒阳城,已经在蕴酿复灭的气氛了。
三更天,远处传来犬吠声,凄厉悠长。
刘备一夜无眠,第二日坐上轺车就和傅燮回了京兆。
正如灵帝和刘宽提醒刘备的那样。
火药桶即将爆炸,无论是党争还是太平道,都需要一个突破口,不发生战争各方绝不会罢休。
也正如郑玄所告诫刘备的那样,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家格太低,就没资格在汉末舞台上蹦跶,那就得自己找机会当刀子。
只有握紧刀子,作为棋手,才有资格去改变天下大势。
棋子永远没有出路。
而边塞武夫想当棋手,而非清浊两党的工具,就只有一条路。
手中掌握的暴力机器就得足够强,强到让清浊两党发抖,认可你能上桌吃饭。
为了防止你掀桌,还得被迫邀请你添加会餐。
有了这一道入场券,那才能超脱棋子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