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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长安立根基,强龙归巢光耀汉家四百载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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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长安立根基,强龙归巢光耀汉家四百载

光和五年冬,雒阳西门。

晨霜如雪,覆满了城堞与旌旗。

护城河面结了薄冰,寒风从西北方向卷来,吹得人面皮生疼。

刘备的轺车已候在城门外。

车是寻常的轺车,两匹马也是普通河套马,并不张扬,刘备此番回京一直很低调,他不想引起太多注意。

更不想卷入党争。

可还是有人来了。

卢尚书身着黑色袍服,外罩狐裘,须发在寒风中微微飘动。

他独自步行出城,见到刘备,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玄德此番回京,来去匆匆啊。看来是陛下又有任务交代了。”

“昨日在刘公府邸饮醉,今日早晨拜过老夫就走了,还没留你用饭呢。”

刘备落车行礼:

“卢师。皇命在身,不敢拖延。下次回朝,定与卢师好好叙旧。”

刘备说的是真心话。

正月没有卢植、蔡邕等人在朝中为自己说话,那就真的举朝无言了。

卢植虽为清流名士,但心思不全在党争之上,做人有自己的底线,比朝中那些只顾争权夺利的公卿好得太多。

可惜虽有真才实学,如今也只是个尚书,说到底,名望是一回事儿,实权又是另一回事儿。

只有名望足够才能走到台前,家族根基够深,才能在朝廷上玩得转。

这个根基,指的不光是某个人的官位,还有背后一整套门生故吏、姻亲乡党联盟的人际关系网。

按理说,刘备这个身份已经不低了。

卢植、蔡邕两大儒的门生,宗室长者刘宽、刘虞所信赖之人,背后还有冯方作为助力。

但问题是,这些人现在本身的政治能量也不高,除了刘宽在当九卿,其馀人在朝堂基本没有力量。

东汉朝廷,还真就得玩门生故吏、姻亲乡党这一套。

根基指的就是这些人脉:从自己开始,底下的根须有多少当三公九卿二千石。

这些人又在外有多少府属、近臣,这决定了一旦朝廷局势发生变化,会有多少人直接或间接听自己的。

袁杨之流玩得转朝廷,不光是因为他们自己官位高,而且是几代人官位都高,每一代都培养了无数门生故吏,无数门生故吏又往外招揽了无数门生故吏。

一旦有变,一呼百应。

要是你刘备一个涿县乡豪,刚进入朝廷没几年就能玩得转大汉朝廷,那我们几代人的努力算什么?

屡世公卿就是底气,袁氏那是四世三公。

杨家更牛,五世太尉,太尉还是三公首,这背后有多少资源,多少人脉,根本想不到。

刘备现在直系下属,也就只有关张等人。

按照汉代法理,他举荐了这些人为官,就是他们的一级主君。

至于刘子惠等人,那是刘备征辟的属官,这辈子都跟刘备绑定了,走到哪都盖着“刘备属官”的帽子。在外人面前,刘备就是他们的主。

刘备出事儿,这些人不冒死挡着,那就是禽兽不如,以后没人看得起。

至于其馀人?那不属于刘备的根基。

毕竟多数人只是合作,他们有自己的一套君主体系。

例如蔡邕是胡广门生,他这辈子就跟胡广的人绑在一起。

卢植是马融门生,这辈子就跟马融一系及其子弟绑在一起。

说到底,还是要多培养人才,让自己手中的人脉往外扩展,形成一颗大树,底下的根须才能决定了家族的道路走的长不长远。

“今年朔州还没举茂才吧?”卢植忽然问。

刘备点头:

“正要与卢师商议此事。”

作为州牧,刘备自然能指定本州籍贯的人才。

目下能推举的名单只有三个:张扬、傅燮、王邑,这三人都已在朔州为官,且是朔州本地人。

茂才的选拔,主要是针对有特异才能和有非常之功的低级官吏的提拔。

被举为茂才的人多授以县令或相当于县令的官衔。

而孝廉选拔的对象多是未入仕途之人,被举为孝廉的人初次给予的官职多是郎,然后再由郎擢升为县令。

因此,茂才的起家官要比孝廉高。

但傅燮、张扬、王邑三人地位都很高——两个太守,一个是幕府佐官,基本不需要走茂才的门路。

朔州也没有其他的本地大家族需要举荐。

至于五原郡出身的吕布,那刘备是完全不想选

最后选了秦宜禄。

刘备道:

“备打算推举秦宜禄为今年的茂才。”

卢植沉吟片刻:

“秦宜禄好,老夫在尚书台会帮你留心此事,尽量把此人安排回朔州。”

正说话间,又一人从城门走出。

来人身形魁悟,面庞黝黑,行走间虎虎生风,正是朱俊。

卢植拱手道:“公伟兄怎么也来了。”

“朱公?”刘备也有些意外,连忙行礼。

朱俊大步上前,拱手还礼:

“卢尚书、刘使君。”

刘备道:“早闻朱君大名,平定交州之乱,可谓国家栋梁。”

朱俊摆手:

“什么栋梁,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听闻刘使君回朝,我连面都没见到就走了,岂不可惜。”他顿了顿,问道:

“使君此番西归,是回京兆?”

刘备点头:

“正是。边地苦寒,承蒙陛下恩典,备在京兆购置了些田宅,家族也要迁过去。”

朱俊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

“京兆也好。远离雒阳这是非之地,未必不是福气。”

卢植轻咳一声,转移话题:

“既然来了,不妨去亭下坐坐。”

“公伟从交州回来,玄德从北疆回来,也算是南北相隔数万里啊,不妨与玄德说说那边风情?玄德久在北方,对南疆之事恐不甚了解啊。”

“你说一说见闻,也让我等听听。”

朱俊的脸色沉了下来。

“说起来,怕你们害怕,交趾刺史部那里的乌浒人,习俗不同于中原。他们喜食人。”

三人落座,寒风似乎更冷了。

有小厮端上酒水。

“但不是见人就吃。”朱俊继续道。

“他们的风俗是,要将刀挥向自己初生的长子,将这小婴儿分而食之。认为这对二胎的弟弟更为有利。如果觉得味道鲜美,得将婴儿肉送给乌浒首领品尝,乌浒首领还会厚赏婴儿的父亲。”

刘备听得脊背发凉:“如此习俗,岂不残暴?”

朱俊的声音干涩:

“他们这样做的原因,有保持血统纯正的说法,或者是巫祝文化影响下的献祭论。但这个文化差异实在骇人听闻,只要是个正常的人,也受不了。”

“我当交趾刺史时,一个首领上来送羹汤,我几度也被吓到了。”

这就是真正的“煲仔饭”啊

刘备忽然想起已故的张奂。

那位老帅在凉州武威郡当太守时,凉州人同样有一个陋俗:

二月和五月出生的孩子,及与父母同月生者,全部处死。

张奂就任后,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

说到底,有些民俗文化确实不该存在。

朱俊继续道:

“乌浒人也擅长取蚌采珠,他们所取出的珍珠有‘合浦珠’的美誉,比之寻常珍珠更大更圆。不过珠子再大再圆也不能当饭吃,在当农业极为落后的交州,乌浒人想吃饭,也只能用珠子去换邻郡的粮食。”

“这样一来,我朝的官员自然眼红个中利润,不断逼迫合浦人、乌浒人采珠换粮食,直到珠蚌越来越少,难以为继。合浦商旅不行,很快就饿死人了。”

“我的老乡合浦太守孟尝,当年详细了解过民情后,兴利除弊,限制捕捞,使得合浦郡不用一年时间,就恢复采珠行业,一活百苏,百姓谓之合浦珠还。”

“我不是想说孟尝如何高风亮节,力行善政。而是想说明,在合浦、甚至在交州,像孟尝这样的官员始终是少数。多数的交州官员,不问不管都算是好的了。巧立名目压榨民财,才是在交州做官的常态。”

“所以交州常年叛乱,一乱就是几十万人造反。”

“当然了,当地人杀婴儿、分而食之这种行为,已经不可以用利益去衡量。就算所有官员都不贪污合浦珠,都不压榨乌浒人,这个恶俗也不可能改变。”

“这样的恶俗,必须要靠从上到下的推出奖惩律令,才能整治。”

“如若不然,始终不会改变。”

“可惜,我在交州时间太短,很快回朝,人走政息,也不知下一任交趾刺史会如何应对啊。”

刘备沉默良久,才道:

“备在朔州治理羌胡部落时,他们也有杀头胎的习惯。备严加处罚,方才减少。”

“这些民俗确实该整治。”

“整治得靠朝廷,就怕”朱俊意有所指:

“有些妖道利用这些民俗愚弄百姓,百姓愚昧,偏听偏信,到最后无可受制。”

刘备心中一动:

“朱君指的是”

朱俊抬头看了看北方,那里是冀州的方向。

“太平道。”

“这些道里的妖人,动辄摧毁其他地区的神庙。不服从太平道之人,就放火烧死祭天,玄德知否?”

刘备点头:“备,有所耳闻。”

烧人祭天并不是西方宗教的固有传统。

远古巫教,一直都是如此用人祭。

后来天师道的张道陵到西蜀传教后,驳斥了这些原始巫教的残忍祭祀。

只不过到了太平道兴起后,张角又复辟了这种恶俗。

“实不相瞒。”刘备缓缓道。

“数年前,备与张角在魏郡曾有过一面之缘。此人不象是利欲熏心之辈。那时他还说自己要做大汉撑天的脊梁。不知如今,怎么会用这种残忍的方法对待他人。”

“物是人非啊。”朱俊长叹。

“这些年朝廷局势变了,人心也变了。几年前他张角还是被四处缉捕的人物,如今却堂而皇之敢跟儒生论战。根本不敢想象,今后会发生什么事。”

卢植也开口道:

“《太平经》我也听过,的确是一本辅汉之书。但张角的所作所为,正在偏离教义。此事不得不防,我等多次上书陛下加以防备,陛下根本不听。”

他看向刘备,眼中忧色深重:

“再这般下去,一旦战火烧起,天下必将动乱。”

刘备沉吟片刻,忽然问:

“我听朝中诸公都在担忧此事。那为何不派遣刺客,刺杀张角?”

朱俊摇头,笑容苦涩:

“张角和地方州郡勾结,上有宦官庇护,根本拿不下他。刺客?现在这位大贤良师神出鬼没,据说也跟着白羊公学了缅匿法,寻常人根本找不到他在哪。”

“太平道这么多人在活动,各地豪强官僚都参与其中,一旦去缉拿张角,找不到他人还好说,把张角逼急了,动辄就是几十万人暴乱。

到时候整个河北都得陷入火海。河北又多是内郡,没有郡兵,战火一起,轻易不会罢休。再说了,你也知道当今党争激烈,万一有人趁着”

卢植咳嗽了两声。

朱俊立刻闭嘴,左右瞟了瞟。

有些话,是真不敢说,万一惊动了某些人,自己仕途也保不住了。

刘备心下了然。

三人又寒喧一阵,日头渐高。

“那就送到这吧。”刘备拱手。

“卢师、朱君万万保重。在朝堂里,能忍就忍,不要多说。如今世道,奸人当道,良人多不长寿啊。”

卢植点头,拍了拍刘备的肩膀:

“卢某自有分寸,定不会象蔡伯喈那般鲁莽。倒是你孤身在外,与羌胡为伍,要多多防范,不可大意。”

朱俊也拱手:

“使君保重,来日天下大乱,或许你我还能并肩作战呢。”

“二位保重。”

刘备转身上车。

轺车缓缓激活,向西而行。

他从车窗回望,见卢植与朱俊仍站在城门下,身影在冬日的晨光中渐渐模糊,最终化为两个黑点,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

战争的阴云已经笼罩在中原大地上,多少有识之士都能清楚地看到这一点,偏偏无能为力。

宗教、党争,两把导火索,已经成为复灭大汉国运的根源了。

从雒阳到长安,距离九百五十里。

途中要经过崤函古道和豫西山地,道路崎岖难行。

轺车在峡谷中颠簸,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侧山涯如刀劈斧削,仰头只见一线天光,时有落石从崖上滚下,惊得马匹嘶鸣。

刘备坐在车中,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断回响着朱俊的话。

交州的恶俗,太平道的变质,朝廷的无力,百姓的苦难

这一切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整个大汉牢牢束缚。

刘备也不过是网中一人,纵有冲天之志,又能如何?

只能提前做好最坏的准备,应对危机。

五日后,出了豫西山地,进入关中平原。

道路骤然平坦,车行速度加快。

时值深冬,田野里一片荒芜,唯有零星麦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村落稀疏,炊烟袅袅,偶见农人赶着瘦牛在田埂上走过。

又行五日,抵达京兆。

长安城在望时,已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这座前汉故都比雒阳显的苍凉多了,城墙多有坍塌修补的痕迹,城楼上的旌旗破旧不堪,守城士卒倚着雴堞打盹,直到轺车近前才慌忙起身盘查。

出示通关符传后,刘备又在县城中,开具了去阳陵的文书。

没办法,汉代限制流动,走到哪都要查通行证。

至于张角是怎么动辄让几万人流动向河北的,那只能说他确实手眼通天。

背后没人扶持,流民根本就出不了本地,除非躲进大山里,一辈子不出来,不然被官府抓到,那就是流氓。

在汉代秩序稳定时,会被遣返原籍分配土地重新入籍,或者抓到边塞当驰刑徒。

像汉末这种几十万人没人管,地方州郡任由他们到处跑的,已经体现了朝廷控制力的极度下降。

一个方士,振臂一呼,四方流民朝自己这边跑,那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该是严格监管的大事儿。

放到现代,直接就被逮捕入狱了。

可这件事儿,放在汉末居然根本就没人敢管

杨赐、刘宽、张济这种级别的人物联手都压不住一个方士,太离谱了。

刘备也无话可说。

渡过渭北,径直前往阳陵。

阳陵是汉景帝刘启的陵墓,位于渭水北岸。

时近岁末,陵园内外一片肃杀。

古柏森森,碑碣林立,但不少已被盗贼破坏,残碑断碣散落草丛,显得格外凄凉。

陵园附近,已有几处新建的宅院。

那是刘备提前派人购置的田宅,此刻已有人影忙碌,刘元起、刘子敬等亲属及家人,已于月前迁来此地,暂时居住在客馆中。

轺车停在宅前时,刘元起正带着几个族人在院中清扫积雪。

见刘备落车,老人连忙迎上,眼中满是欣喜:

“玄德回来了!”

“叔父。”刘备行礼,又看向身后众人。

“诸位一路辛苦。”

刘子敬笑道:“能从边地迁来京兆,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只是”

“有些远亲不愿搬家,说是故土难离。我们也没强求。”

刘备点头:“人各有志,不必强求。”

那些关系较远的,断了往来,也就断了吧。

乱世将至,家族必须凝聚内核力量,不能为旁支所累。

当夜,族中设宴接风。

虽在客馆,菜肴简单,但气氛很好。

尤其是刘元起的妻子,以前对刘备是半百叼难,如今却是一口一句:咱们家玄德。

哎呀,那热情的真是刘备生平都没见过得。

随着刘备官位越来越高,这位婶婶的态度也是越来越好啊。

刘备也没计较,只与族人叙话至深夜,谈及朔州风物、京兆人情,又说了些朝中见闻,自然隐去了那些凶险之处,没让他们担心。

次日,便有客来访。

来者是士孙瑞,京兆名门士孙家的家主。

他年约三旬,举止儒雅,一见刘备便躬身行礼:

“久闻刘使君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刘备还礼:“士孙公客气了。不知公今日前来”

士孙瑞笑道:

“一是拜会使君,二是为小女婚事,之前元起兄来拜访过,说及德然尚未婚配。”

刘备心中明了,面上不动声色:

“正是。”

“小女年方二七,略通诗书,尚未许人。”

“正好,愿与刘家结秦晋之好。”

“这么说这幢婚事,士孙君是同意了。”

刘备沉吟片刻,道:

“士孙公美意,备代德然谢过。”

士孙瑞大喜,当即道:

“为表诚意,某愿将阳陵附近的几处田宅,让渡给刘家。”

“你们远道而来,也正好缺些家产吧,既然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自不必客气。”

这算是安家的重礼了。

刘备正色道:

“士孙公厚意,备铭感于心。”

“若士孙家有什么需要,备也一定效劳。”

士孙瑞也不遮掩,拱手道:

“犬子士孙萌,略读经书,却苦无门路。若使君日后有机会,能带他入仕途历练,某感激不尽。”

“此易耳。”刘备点头。

“令郎若有意,长大后,可先来我幕府为属吏。待有所成,再图进取。”

“多谢使君!”士孙瑞深揖。

联姻之事,就此定下。

有了士孙家提供第一桶金,刘备在京兆的根基更稳了。

他立即着手,开始修建刘家邬堡。

作为季汉出了名的“基建狂魔”,刘备在新建建筑这方面可谓有天然的执念。

他亲自勘察地形,选定阳陵东南一处高坡。

那里背靠山塬,前临渭水,易守难攻,且土地肥沃,宜耕宜牧。

十一月初,工程激活。

刘备出钱征召流民务工,管吃管住,日给工钱。

另一部分是京兆各家族添来的人手,那些愿意亲近刘家的人,自然不会放过这个露面的机会。

耿家出工匠,第五家出木材,韦家出石料,不过旬日,工地上已聚集了数百人。

刘备每日亲临督工。

他穿着粗布短褐,与工匠同食同劳,时而指点垒墙,时而查验木料。

族中子弟见状,也纷纷添加,无人敢怠惰。

邬堡设计,仿照关西风格。

外墙以夯土筑成,厚一丈,高两丈,墙上设雴堞、箭楼。

内分三进:前院为仓库、马厩、工坊。

中院为族人居所、祠堂、书斋。

后院为花园、菜圃、水井。

一切设计,既考虑了防御,也顾及了生活。

关西这地方,民风彪悍,且靠近羌乱的源头。

东汉关中胡化严重,有超过一半的人都是胡人。一旦起了冲突,住平宅确实不合适,贼人翻墙就进来了。

关西本就是胡人聚集之地。

自秦以来,历代秦君吞西戎,大小几百个生活在关中的西戎部落全都成了秦人。

这里人的面孔也与关东大相径庭,很典型的西戎、义渠人、月氏人、各种羌人、胡人的面貌都见得到。

有些是自秦开始就汉化的人,有些则是羌乱以来从西北进入关中的人。

所以在汉代,一直是以“秦”、“胡”两字作为民族之分。

曹魏傅玄的《豫章行苦相篇》有云:

“昔为形与影,今为胡与秦。胡秦时相见,一绝逾参辰。”

“胡”指的是未能汉化的异族,“秦”指的是内地的汉人和汉化的少民。

后来袁绍俩傻儿子打仗时,审配给袁谭专门写信:“又乃图获邺城,许赏赐秦胡。”

袁谭麾下自然没有秦地胡兵的,这个“秦胡”指的就是袁谭拥有和刘备军队一样的配置。

半胡半汉的军队,就叫秦胡兵。

当然了,在关中要是说那些早就已经汉化的面貌各异的秦地人是胡,那估计是要挨揍的。

在这也不分清谁是汉,谁是胡,血脉早就已经混杂了。

而且都说的一口秦地方言,好多话刘备确实听不懂。

刘备说的燕地方言,很多读音都跟秦地人不一样,最后刘备只能这种用在雒阳学的洛语跟耿纪、鲍出等人交流,慢慢去学秦地方言和各种词汇。

大约用了半个月时间,刘备才大概掌握此地方言。

每日回到屋舍跟冯姬练习秦语时,冯姬听到刘备说如此憋脚的方言,忍不住笑了。

“夫君还是说洛语好。”

刘备暗叹:“冯姬生来是司隶人,备却是边地人。既然来了关西,就得学本地的方言,才能跟当地人处好关系。”

“修建邬堡,也正是为了在这胡汉杂处之地,求得一方安稳。”

工程进展迅速。至十一月末,外墙已起一人高。

十二月初,主体结构完成。

腊月时,大雪纷飞,工程进度受阻。

刘备独自登上尚未完工的箭楼,凭栏远眺。

天地一片苍茫,渭水如带,蜿蜒东去。

远处的长安城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如同海市蜃楼。

“使君。”

傅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踏雪登楼,肩头已覆了一层白。

“南容。”刘备没有回头。

“你看这邬堡,如何?”

傅燮走到他身侧,望了许久,才道:

“大体可观,一旦修成,坚固如磐,足可御敌。只是使君真觉得,天下将乱到需要这等防备的地步吗?”

刘备沉默。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缓缓道。

“但我必须做准备。就象农夫冬天要储粮,渔夫出海要补网,有些事,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而无备。”

“现在备不是孤身一人,背后有妻妾,有家族,不可让他们在乱世中无处依靠。”

傅燮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并肩立在风雪中,任凭雪花落满肩头。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

族中上下喜气洋洋,杀猪宰羊,准备过年。

这一日,刘备带着族人前往阳陵,祭拜汉景帝。

陵园积雪未消,古柏银装素裹。

享殿前,刘元起率族人摆上祭品,焚香叩拜。

香烟袅袅,在寒风中飘散。

“列祖列宗在上。”刘元起老泪纵横。

“不肖子孙刘元起,携族人迁居京兆,特来祭拜。愿先祖庇佑,家族兴旺,子孙昌盛。”

众人齐声叩拜。

礼毕,刘元起站起身,望着残破的陵园,长叹一声:

“不料我等边鄙之人,还能回到长安啊。可如今的长安,何等寂聊西京坟陵破坏殆尽,好不可惜。”

刘备搀扶着老人,轻声道:

“会修好的。”

他望向那些残碑断碣,目光坚定:

“备只要在三辅,这些都会修好的。不止阳陵,高祖的长陵,惠帝的安陵,文帝的霸陵,武帝的茂陵所有西京陵寝,都要修葺一新。”

刘元起转头看他,眼中满是欣慰:

“玄德有此心,先祖必佑。”

雪花又飘起来了。

纷纷扬扬,复盖了陵园,复盖了邬堡,复盖了整个关中大地。

刘备仰头望天,任雪花落在脸上,化作冰冷的水滴。

这一年,就要过去了。

而新的一年,又会带来什么?

他不知道。

刘备只知道,在这乱世将至的前夜,刘家终于有了一方立足之地。

有了相对稳定的根基。

有了可以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的巢穴。

即便是创业失败也能凭此东山再起,不必像历史线一样,四处流浪。

雪越下越大。

远处,新建的邬堡在雪幕中巍然矗立,如同蛰伏的巨兽,静静等待着未来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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