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正月大会拜使君,关羽归营定三辅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48章 正月大会拜使君,关羽归营定三辅
光和六年,正月初一。
关中大地银装素裹,积雪深可没膝。
晨光刺破厚重的云层,洒在渭水冰封的河面上。
阳陵附近新建的刘家宅邸,此刻笼罩在节日的氛围中。
按照汉制,正旦日,京都官吏皆需入宫参加大朝会。
而在地方,这一日则是各地属官参拜主君的日子。
那些没有年假的属吏,无论风雪,都需前往府邸拜谒自己的直属上官。
若为太守,则称府君,若为他职,则称明公。
到了两千石这个位子,便已有资格拥有众多属臣。
按照汉代法理,这些属吏便是主君的根基。
哪怕主君犯错违法,属臣也必须拼死维护,为主君脱罪。
若脱罪不了,便得跟随主君一同受罚。这便是“忠臣不事二主”理念的根源所在。
公孙瓒早年跟随的辽西太守刘基犯法,被发配至日南郡流放。公孙瓒一路跟随,在京都当街哭送,表演忠义,很快名扬天下。
太史慈的府君被州里官吏举报违法,太史慈直接冲入京都,将证据销毁,同样因此成名。
这个时代的“义”,与后世的正义观不尽相同。
只要肯为主子献身,哪怕杀人越货,也会受到士大夫阶层的尊重,忠这个思想,高于一切。
但是不是忠于皇帝不好说,因为皇帝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始终属于二级君主。
大多数人只需要对自己直属的君主、老师负责就好。
对于刘备来说,这一重需要效力的身份就是汉灵帝、卢植、蔡邕。
其馀的人,都是合作。
邬堡正堂内,炭火烧起。
刘备身着绛色深衣,头戴进贤冠,端坐主位。
虽在休沐期间,但礼不可废。
堂下已跪了十馀人,皆是朔州有沐假而没有归乡的属吏,能赶来的都赶来了。
“拜见明公!”
众人齐声行礼。
“诸君请起。”刘备抬手。
“今日正旦,本该与家人团聚。劳诸位冒雪前来,备心有不安。”
刘子惠作为朔州长吏,率先起身,拱手道:
“明公言重了。属下等蒙使君提携,恩同再造。正旦拜谒,乃分内之事。”
其馀属吏纷纷附和。
刘备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熟悉的是随他出塞转战的老部属,陌生的则是新近征辟的三辅本地才俊。
他们此刻在这里,便将身家性命与刘备绑在了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汉作官实行推举制,举主犯错,门生受累,门生犯错,举主连累。
拜入刘门的那一刻起,也就注定了这些人和刘备未来的仕途是绑定的。
除非中途有更高一级的人物征辟,否则这些人都将是刘备的故吏。
礼毕,众人依次献上贺礼。
多是当地特产:腊肉、关中酒、还有几方精心制作的狐裘。
刘备一一谢过,命人收下,又回赠了钱帛。
这一日,作为主君还要赐酒,清点属官们一年以来的功绩,基本和朝堂里的大朝会一样,要对优秀者进行嘉奖。
当然了,大朝会有奖惩,作为自己的故吏,刘备是不能在过年惩罚自己人的。
小过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来参与宴会的人都会受到嘉奖。
一日宴席过后,待属吏们告退,堂中便只剩下几位心腹。
“今年雪真大。”傅燮望着窗外,喃喃道。
“关中已多年未见这般大雪了。”
韩当搓着手,咧嘴笑道:
“雪大好啊!瑞雪兆丰年,来年五谷定能丰收。咱们朔州那边,也该是个好年景的。”
“使君。”刘子惠低声问道。
“关司马、张司马他们,何时归来?”
“云长已从河东返回,今日便会来拜谒。”刘备收回思绪。
“益德和宪和回了幽州,要动员族中愿意迁徙的人搬来三辅或者朔州,明年开春才能回来。子龙回了常山省亲,元嗣、子健、公佑他们也各自休沐战争结束,今年难得清闲啊。”
诸将之中,韩当是出身奴隶,家中早已破败,老母后来一直跟随刘氏家族,这回也迁徙到了京兆,韩当自然是喜悦的。
一介奴隶之身,如今却能混到军司马了,来日若有单独指挥偏师的机会,来日混到关内侯、升官到校尉是不难的。
其实,至少关张两人的战功,现在升为校尉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脱离了度辽营,那就等于接受了朝廷编制,从此不属于刘备帐下,所以二人一直没接受朝廷校尉编制。
这就如同段颎带的夏育、田宴一样,之后全都独立去当边塞校尉了,段颎回朝被征为太尉,直接架空了兵权。
可段颎死后,那夏育、田宴也混不出头了。
这都是一样的道理。
作为刘备的直属故吏,关张不想卷入朝廷纷争,干脆就待在度辽营继续当前后部司马。
汉代官职,大将军才能统辖五部校尉。
其馀的将军幕府都差不多,平日里只有度辽是常设将军,有行军幕府。
下面直属的却不是比两千石校尉,而是千石的前后部司马。
按照二五进制,如果是五部,那就得分为前后左右中五个军司马。
实际上,如今的度辽将军幕府,只下辖了关、张前后两个部。
为了应对来日可能会发生的战争,加之皇帝暗示刘备要做好战争动员,刘备在年末将关张两部划为别部(也就是独立营)。
关羽、张飞两部划为别部后,度辽将军幕府的编制,非战时的兵员数量便可扩增。
前部司马关羽、假司马徐晃,下辖五个曲,主要是三河骑兵,满编一千人。
后部司马张飞、假司马赵云,下辖五个曲,主体是朔州突骑,满编一千人。
新扩编的左部司马,下辖两个曲,步骑混编,暂定四百人。
拟定的右部司马,下辖两个曲,征募北地、上郡的秦胡兵,也是四百人。
至于中部司马,在汉军五部作战串行里属于中军,目下还在组建中。
别看只有这三千人,对朔州财政的压力着实不小。
以前的度辽营是一千人的囚徒兵,军饷是爱发不发,不发,囚徒们就跑到塞北当鲜卑人去了。
如今要供养这些百战精兵,所消耗的资源不可计数。
想要士兵打胜仗,减少对地方百姓的劫掠,那就得发足军饷。
南宋的岳家军能够“饿死不掳掠”,那是创建在南宋王朝充盈的国库收入之上。
赵构把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财政用来养兵,允许地方军阀经营地产、搞生意。这样岳家军有充足的资源供给军需,只要将领管控到位,确实能做到不抢掠。
但东汉末年百分之七十的财政被地方豪族吞了,皇帝只能靠卖官加税弄钱花。
将领不抢掠就见鬼了。
刘备平时是不敢爆兵的。
那动辄几十万脱产常备军,在汉末简直是天方夜谭。
就这度辽营几千号人脱产常备兵,已耗尽了地方财政。
若减少对兵士的供养,别说战斗力会下降,就是平日里,朔州百姓也得被抢得民不聊生。
不过,经过一年多的修整,朔州的胡人暂时稳定下来了。
明年,便可正常进入交税环节,地方财政压力能缓解不少。
朔州也不怕商人们炒马,自己就有马政资源,五原有盐,也不缺盐用。
最缺的是粮食,河套地区废弃已久,几年内还无法完全角成内部循环。
得从富庶的司隶买粮,虽然种了麻,却也缺少织麻作坊和布匹作坊,这些都需要从司隶地区引进技术人才。
所以来到京兆布局后,刘备一方面与当地豪族、游侠结识,一方面用京兆的资源反哺朔州。
整体而言,这一年过得不错。
一切都在稳中向好。
三年平寇,五年定边,任务基本快完成了。
“使君,关司马到了。”
亲兵的声音打断了刘备的思绪。
“快请。”
话音刚落,堂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如今是春日,五行属木,尚青。
关羽一身深青色常服,大步走入堂中。
他身后跟着一位妇人,牵着个约莫五岁的孩童。
“关羽,拜见州将。”
关羽行了军礼。
那妇人与孩童也随之躬身作揖。
关平出生在熹平年间,如今已有五岁了。
“云长快起。”刘备连忙上前搀扶,又看向那妇人。
“这位便是弟妹吧?”
妇人抬头,面容清秀,眉眼温婉,虽穿着寻常布衣,却自有端庄气质。
她再次叩首:“民妇胡氏,拜见刘使君。”
那孩童也奶声奶气地道:“关平拜见州将。”
刘备俯身,仔细端详这孩童。
关平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黑亮有神,虽只五岁,却已能规规矩矩地行礼,丝毫不显怯懦。
“此子当真聪慧可爱。”刘备直起身,笑着对关羽道。
“云长好福气。”
关羽面色微红,眼中却满是慈爱:“平儿自幼乖巧,都是他母亲教得好。”
胡氏忙道:“夫君过誉了。妾身只是尽本分罢了。”
刘备点头:
“弟妹来了,便无需多礼,我与云长、益德寝则同床,食则同案,恩如兄弟。”
胡氏摇头:“夫君常说,吾侍大兄,侍之如父,妾身自当执子孙礼。”
哎呀,这胡氏太过客气了,刘备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实际上历史上关张确实是恩如兄弟,但二人对刘备则是视同父亲。
刘晔就曾评价二人:且关羽与备,义为君臣,恩犹父子。
实际上,关张对刘备的主君身份更看重一些,事之如父。
所以在外人面前一直都是喊州将、牧伯、使君、度辽。
哪怕同塌而眠,这重身份也是最高的,张飞在进入仕途后还经常喊刘备大兄,关羽就一直喊州将了。
刘备示意众人落座,命人奉上热茶。
关羽却仍站着,正色道:
“州将,末将今日携家眷前来,一是拜年,二是”
“胡氏与平儿,往后便要长居京兆了。末将恳请州将,准许他们在京兆附近安置。”
“这是自然。”刘备毫不尤豫。
“阳陵东侧还有几处空宅,我早已命人收拾妥当。云长随时可带家眷入住。”
“多谢州将。”关羽深深一揖。
胡氏也再次行礼:
“使君恩德,妾身与平儿没齿难忘。”
“云长的孩子居然已经五岁了”刘备轻叹,语气复杂。
“时间过得真快。”
他想起自己与冯姬聚少离多,成婚数年,至今未有子嗣。
关羽似是看出他的心思,温声道:
“州将年岁也不小了。这回迎娶杜家女子,自当好生经营,早些生个孩子才是。”
一旁的徐晃,听到这话,哈哈大笑:
“是也,是也!我们都娶妻了,义公,你呢?老大不小了,不寻思娶个女子?”
韩当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色:
“我本是奴隶之身,只怕不好找门户啊。”
“那也是过去了。”刘备正色道。
“如今你已是度辽幕府下的军司马,堂堂千石官。找大姓难,在地方找个小姓寒素,还不简单?义公若是担忧此事,备为你保媒。”
关羽难得露出笑容:
“州将还懂得撮合姻缘?”
刘备苦笑:
“不试试怎么知道?我们一路走来,历经艰险。备最希望的,就是你们都能早些成家,安稳度日”
“来日只怕是没有这么好的太平日子了。”
堂中气氛忽然一凝。
关羽皱眉:“州将何出此言?”
刘备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寒风裹着雪沫卷入,吹得炭火劈啪作响。远处,渭水冰封如镜,天地一片苍茫。
“这几年,朝廷党争激烈,各地方士风起云涌。”他缓缓道。
“咱们在关中平了骆曜,你们不是没见到那些教徒的疯狂一旦太平道来日有变,只怕中原免不了一场大战。”
韩当点头,脸色凝重:
“宪和上个月从幽州来信说,他回乡后发现,各地官府门前,都被粘贴了‘甲子’二字。尤其是几个诸候王的宅邸,整日被太平道信徒围着念经。河北现在越来越不对劲了。”
“就连郡治广阳,遍地都是太平道的小儿。几个信奉雹神的幽州子弟,当场被打走——雹神的神象都被拆了。”
刘备闻言,眉头紧锁。
雹神李左车,是燕赵百姓的守护神。
当年他与刘虞在上谷郡会战,还有不少兵士阵前高喊雹神护我。
没想到太平道连这种深植民间的信仰都要破坏,那其他各地的山神、河伯、土地,被攻击也就不奇怪了。
“京都近来如何?”刘备问。
傅燮答道:
“仍旧风雨飘摇。昨日收到刘师从雒阳来的消息,说正旦大朝会前,太尉杨赐、司徒袁隗、司空张济再度联名上奏,请严查太平道毁庙之事。陛下依然驳回。”
“不止朝堂。”刘子惠补充。
“听说太学里也不安宁。那些太学生,拥戴清流,要求严惩宦官、镇压太平道,沿街游行好几回了。”
刘备沉默良久,缓缓关上了窗。
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云长。”他忽然道。
“你与公明既已成家,便要好生安顿家眷。京兆这处邬堡,我会继续加固。朔州那边,也要再建几处屯堡。粮食、军械,能储备多少,就储备多少。”
关羽肃然:“州将是在准备”
“准备最坏的打算。”刘备转身,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我之所以放你们沐假,让你们回乡成家,就是希望你们早些完成人生大事。来日只怕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他走到堂中央。
“太平道势大,朝廷党争激烈,边塞胡人虽暂时安定,但中原已是烈火烹油,一旦战火席卷天下。我们”
他顿了顿,看向关羽怀中的关平。
那孩童睁着乌黑的眼睛,懵懂地望着他。
“我们必须做好准备。”刘备最终道。
“不管朝廷怎么斗,我们得护住我们该护住的人,守住我们该守住的土地。”
窗外风声呜咽。
关羽抱着关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韩当握紧了拳头。徐晃、傅燮、刘子惠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们知道,刘备的话,绝非危言耸听。
这个正月,表面祥和,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复盖了邬堡、原野,复盖了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光和六年。
这一年,天下大势将彻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