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若问侠客何人,颍川徐元直也。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第282章 若问侠客何人,颍川徐元直也。
颍水河畔。临颍城。
昨夜的战场还未完全清理,贼人的尸骸沿着河岸蔓延。
几处馀烬仍在冒烟,青灰色的烟柱笔直升起,在夏日澄澈的天空中显得格外刺眼。
刘备骑着马,缓缓走过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
他身后跟着关羽、张飞及数十亲兵,马蹄踏过浸透血水的泥土,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远处,汉军士卒正在打扫战场,收敛阵亡同袍的尸首,将黄巾军的尸体堆栈起来准备焚烧。
傅燮安排人手,招抚流亡,至此,整个豫州黄巾军彻底灰飞烟灭。
那些扮作黄巾四处抢掠的豪强武装星散流离。
韩当、徐晃二部继续追亡逐北,一直绞杀了三天,才将其内核复灭。
剩下愿意投降的,多半都是真正的流民了。
刘备下令收缴兵械、铠甲,数以万计的流民倒戈而来。
“左君,这一仗前后斩首八千馀级,俘虏四万馀。”关羽在侧后禀报。
“波才残部已经彻底瓦解,颍川诸贼重要的几个渠帅全部授首。”
刘备点头,目光扫过那些颍水边的流民。这些大多是头裹黄巾的农人,衣衫褴缕,面黄肌瘦,跟农妇、老人、孩童混在一起,队伍一眼望不到头。
他沉默片刻,问:
“我军伤亡如何?”
“阵亡两千零二十七人,伤者倍之。”关羽的声音低沉。
“多是波才突围时的死士所伤。这些人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装备精良,战法凶悍,不象寻常流民。”关羽皱眉。
“而且他们突围时,直奔汝南方向,显然是跟汝南的黄巾军有所连络。”
“四月间,汝南太守赵彦信就是在此兵败,还差点被杀了。”
“关某看,汝南的黄巾也不好对付啊。”
“越是不好对付,就越是得剿灭。将流民暂时安置下来,备会上表朝廷,求陛下准许他们去戍边,或者去三辅守陵,怎么都比留在颍川好。”刘备眼中寒光一闪。正要下马写文书,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阳翟方向疾驰而来,为首者正是颍川太守阴修。
这位平日里总是一副儒雅从容模样的太守,此刻却满脸焦急,连官帽都戴歪了,黑色官袍的下摆沾满泥点。
“左君!左君留步!”
阴修滚鞍下马,跟跄几步才站稳。
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刘备马前,拱手道:“左君左君这是要往何处去?”
刘备按刀,静静看着他:
“阴府君来得正好。波才残部已经瓦解,备欲迁尽蚁贼,不留后患。”
“不可!”阴修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勉强挤出笑容。
“左君误会了。下官的意思是战事已毕,当以安抚为要。这些贼人虽可恶,但究其根本,多是受蛊惑的愚民。一味责罚,恐伤天和啊。”
夏风掠过河滩,卷起几片绿叶,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两人面前。
刘备没有立即回答。他缓缓下马,走到一处土坡上,眺望远方。
颍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对岸的田野里,田园荒芜,也看不到农人的痕迹。
反倒是河流的对面,当地大族的邬堡中,佃户们丝毫没有受到战争影响。
“阴府君。”他背对着阴修,声音平静。
“你可知昨夜这一战,我军阵亡的将士,最小的才十五岁?”
阴修一怔:“这”
“他叫孙黑,河东人,去年才入伍。”刘备转过身,目光如刀。
“他被三个黄巾贼围攻,肠子都流出来了,还死死抱着一个贼人的腿,让同袍有机会砍下那贼人的头。临死前他说什么,阴府君知道吗?”
阴修脸色发白,嘴唇嚅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说:阿母,儿不孝,回不去了。”刘备一字一顿。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死后无棺椁,尽作鸟兽食。”
他走下土坡,步步逼近阴修:
“阴府君告诉我,对这些杀了我军数千名将士、让两千多个母亲失去儿子的愚民,我该怎么做?安抚?招降?然后让他们明年再裹一次黄巾,再杀我几千个个弟兄?”
“阴府君,你觉得我汉家的兵有这么卑贱吗?”
阴修被逼得后退两步,额角渗出冷汗:
“左君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颍川刚经历战乱,百姓惊魂未定。若继续迁民,恐怕”
“恐怕什么?”刘备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厉。
“恐怕惊扰了某些人的清梦?还是恐怕,断了某些人的财路?”
最后这句话如同惊雷,阴修身后官吏皆变色。
阴修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左君!你这话何意?下官、下官一心为公,何来财路之说?”
“是吗?”刘备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随手扔在阴修脚前。
“那阴府君解释解释,这是什么?”
阴修颤斗着捡起帛书,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一份抄录的账目片段,记载着三年前,阳翟武库损耗环首刀五百柄、弩机两百具、箭矢近万支。
备注栏写着:“山匪劫掠”。
“这是伪造的!”阴修嘶声道。
“武库账册早已被黄巾贼焚毁,这、这定是贼人构陷!”
“账册是烧了”刘备慢条斯理地从怀中又掏出一物。
“可阴府君大概忘记了,我汉家武库每件军器,都有编号,勒工记名,看着上面的工匠名称和产地就能找到兵器的负责人。”
刘备拿起一截断箭的箭杆,尾部烙着细小的字迹。
“昨夜我军缴获的黄巾贼箭矢中,有上万支带着阳翟武库的印记。”刘备将箭杆递给阴修。
“阴府君可以看看,是不是伪造的。”
阴修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那截箭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汉代,地方工官生产的军械必须优先输送京师武库,郡国不得擅自留用。
朝廷还会派遣监工,对地方铁厂实现监管。
当然,到了汉中页以后,朝廷控制力下降,地方武库里的兵器丢失属于常见事儿,做假账也很正常。
“波才洗劫了阳翟武库,小官也是没办法啊。”阴修无奈道。
“当然,还有更巧的。”刘备继续道。
“波才部突围的那些死士,用的全是制式环首刀,和账目上损耗的那批,年份、形制、工匠信息完全吻合。阴府君,你说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山匪劫掠,专挑武库军械,劫完了全送给黄巾贼?”
“到底是有人故意将武库军械倒卖给黄巾贼,还是这批黄巾贼,根本就不是真正的蚁贼,而是一直活动在颍川,打着蚁贼旗号的山贼呢。”
“我、我”阴修汗如雨下,官袍后背湿了一片。
“阴府君别急。”
“本将知道,府君一定是被下面的人蒙蔽了。那些胥吏贪赃枉法,私下倒卖军械,嫁祸黄巾,这种败类,该杀。”
他拍了拍阴修的肩膀,动作看似随意,力道却让阴修一个趔趄:
“阴府君放心,备既然来了颍川,一定为你彻底铲除这些贼人,以防后患。”
刘备收回手,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提高,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阴府君也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威胁颍川安定的贼子吧!”
“备已将涉案墨吏名册整理,还请阴府君裁决。”
阴修面如死灰。他终于听懂了刘备的弦外之音。
那些贼人,不仅指黄巾,更指所有与此事有牵连的官员。
刘备,绝不会手软。
还要借着阴修的手亲自去除。
“左君英明。”阴修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深深躬下身去。
这个动作让他官帽彻底歪斜。
刘备不再看他,翻身上马:
“云长,传令全军,休整半日,午后开拔。目标临颍。”
“唯!”
关羽抱拳,转身去传令。
张飞瞪了阴修一眼,冷哼一声,跟着刘备离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阴修独自站在河滩上,手中还捏着那截箭杆。
一阵风吹过,卷起沙尘迷了他的眼。他抬手去揉,却摸到满手冰凉的汗。
“府君”一个郡吏小心翼翼地上前。
“咱们回阳翟吗?”
阴修猛地回过神,将箭杆狠狠摔在地上,又觉得不妥,慌忙捡起揣入袖中。
他整了整官帽,努力挺直腰背,试图恢复往日的威仪,可颤斗的双腿却出卖了他。
“回、回城,先回去禀告颍川四长在做计较,这件事儿,靠我已经压不住了。”
他走向自己的马车。
上车时,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刘备的队伍已变成天边的一列黑点,正朝着临颍方向疾驰。
车厢内,阴修瘫坐在软垫上,大口喘息。他从袖中掏出那截箭杆,盯着上面的烙印,眼中渐渐泛起畏惧的神色。
“刘备刘备”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自从刘备到来颍川以后,整个颍川局势天塌地陷。
本来都能吃饱饭的局面,被折腾了个底朝天。
波才死了,皇甫嵩、曹操、王允没吃够军功。
扳倒宦官计划失败。
各家豪强武装反被杀了大半。
现在就连流民都留不住。
要是最后一口吃的都被夺了,阴修这个位子是真坐不稳了。
“怎么办呢啊,唉哟。”
“朝里的清流怎么不发点力,赶紧把这尊瘟神赶走啊。”
“让他留在颍川,如何是好啊”
车窗外,颍水滔滔东去,土地下却依旧暗流汹涌。
临颍城,在颍水中游。
南面接近召陵、征羌,这就是汝南地界了。
幸而汉军连夜追亡逐北,赶在彭脱的汝南黄巾抵达前就铲除了波才,如若不然两者联合起来,又将是一场拉锯战。
听闻刘备到来,临颍县令急忙出城迎接,牛酒犒劳自不必说。
刘备只准许县令提供酒食,不准诸军入城。
大军一概驻扎城外,只有傅燮的亲卫随从刘备入了府邸。
进入县城后,日光正盛,县署门前的石狮被擦洗干净,威武不凡。
只是往来胥吏的脸上,依旧带着战乱初定的惶然,脚步匆匆,不敢高声。
刘备坐在正堂,手中翻阅着各方刚送来的战报。
颍川这一仗是打赢了,可他的眉头却未舒展。
“南容。”他抬头看向下首的傅燮。
“你给宪和写一封信,让他与子龙去阳翟府库,清点存粮、军械、钱帛数目。记住,我要实数,一支箭都不许差。跟缴获的兵械数目核对一番。”
“要是敢有人阻止,立刻羁押。”
傅燮起身拱手:“属下明白。”
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只是府库账册尽毁,恐难对证。”
“账册毁了,东西还在。”刘备放下战报,目光如炬。
“粮窖有几个,存粮多少,武库每年的武器产量,守仓的胥吏和库啬夫总该知道。军械库的架子不会自己空,谁领过武器,领了多少,县中各曹该有副本。”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
打仗之前,有些账目可以不算。
打完仗,有证据了,这些当地的贪官墨吏,跟黄巾军串通一气的,该收拾就收拾没什么可说的。
傅燮心中一凛,郑重道:
“属下明白。”
“去吧。”刘备摆摆手。
傅燮领命退下。
堂中只剩下刘备一人,他起身走到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柏。
树干需两人合抱,枝叶亭亭如盖,树皮斑驳如龙鳞,想来见证过这座城市无数次的权力更迭。
刘备一面整理庶务,一面会见当地三老豪杰,希冀于在颍川地界能得到人才支持。
两汉时期,颍川豪族屡见于史册,此地以多豪强、难治理,名闻天下。
又因地理位置和私学盛行文教发达而名士辈出。
此地堪称汉末谋士集中地,素有得汝颍者得天下的说法。
颍阴荀氏、许县陈氏、长社钟氏、襄城李氏、阳翟郭氏、阳翟辛氏、舞阳韩氏、定陵杜氏、父城冯氏,名士层出不穷。
地位高一点的,一般都是姻亲联盟,不用想,不是豫州老乡团,根本挤不进这个圈子。
只有那些游侠、山贼、匪类可以为刘备所用。
“左君。”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备回头,见是本地三老之一的李翁。
这位老者年逾七旬,白发苍苍,拄着竹杖,在孙子的搀扶下颤巍巍走来。
他是临颍李氏的族长,战乱时率族人守堡自保,颇得乡里敬重。
“李公。”刘备拱手。
“有事但讲。”
李翁让孙子在廊下等侯,自己随刘备走进偏厅。落座后,老人缓缓道:
“左君清查府库,整顿吏治,老朽本不该多言。只是颍川新复,人心未安,左君可否也看看,这城中除了蠹虫,可还有能用之人忝列左右?”
刘备挑眉:“李公有人选推荐?”
“老朽不敢说推荐,只是提起一人。”李翁捋了捋白须。
“城南有个少年,姓徐名福,字符直。今年不过十六岁,却是个奇人。”
“奇在何处?”
“此子好剑术,任侠尚气,常为人打抱不平。”李翁眼中露出复杂神色,“在乡里以好斗闻名,就是没什么教养,出身不足,寻不得大儒读书。”
刘备来了兴致,徐福就是徐庶的本名,徐福少年时与刘备一样,都是个地方游侠,或者说黑涩会也行:
“嗬嗬,任侠之辈,想学儒?在汝颍地界,恐怕没人愿意收吧。”
“正是。”李翁苦笑。
“可惜了,这少年心有慧根,苦于没有门路耳。”
“这少年骨子里终究是游侠性情。前些日子黄巾围城,他竟暗中连络城中轻侠少年数十人,巡夜守巷,还袭杀了几股趁乱劫掠的山贼。如今城中年少者,多听其号令。”
“左君来临颍,县令游移不定,害怕左君抄掠,不敢开城,便是这徐元直说:左君天下英雄,不吝区区财货,若贪财货,如何会来临颍,若是左君执意抄掠,元直愿只身刺之,以保乡里,县令这才开的城门。”
刘备好奇道:“这少年,倒是有些气魄。”
“听闻左君得卢、蔡二位大贤教导,又与北海郑康成公为友,老夫敢请左君提点一二。”
刘备问道:“元直可有家人?”
李翁摇头:
“元直早年丧父,家中唯有孤母,”
“与备一样,年少早孤啊。”刘备眼中精光一闪。
乱世之中,这种既有胆略、又能折节向学的人物,正是此刻最需要的人才。
随着基业越来越大,刘备越发感觉到手底下参谋团队的不足。
目下,营中诸将多数年少气盛,没有单独领军的能力。
傅燮的才能比较平衡,但需要待在刘备身边作为参谋,如果把徐庶培养起来,傅燮就能被放出去领军了。
更难得的是,徐庶在本地有一定影响力,若能收服,自然是最好的。
毕竟之后还要对付汝南的彭脱,豫州得有眼线,防止有人背后生事儿。
“李公可知他现在何处?”
“这个时辰。”李翁看了看日头。
“应在城南的侠客冢练剑。”
“侠客冢?”
“是本城游侠儿聚会之所,原是处祠堂,后来被蚁贼捣毁了。”李翁起身。
“使君若有意,老朽可让孙儿引路。”
“不必。”刘备也起身。“我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