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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左君天下无双,何不带吴钩以归?

书名:汉末昭烈行 作者:剑阁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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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左君天下无双,何不带吴钩以归?

城南,侠客冢。

这地方与其说是祠堂,不如说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间生满荒草,正中却有一片空地被人仔细清理过,青石地面平整如镜。

四周槐树环抱,风过时簌簌作响。

空地中央,一个少年正在练剑。

少年十六岁年纪,剑眉朗目,身形修长,穿着一身青色短褐,腰间束着布带。

手中长剑是寻常的铁剑,刃口已有缺口,舞动时却虎虎生风。

剑光如练,忽如游龙戏水,忽如猛虎出柙。

周遭少年皆是振奋叫好。

“元直兄的剑术果然越发精进了!”

“在我颍川地界,恐怕无人能敌。”

“什么颍川地界,放眼中原也没几人能敌了。”

几个围观的少年,皆是上前附和。

徐福舞完剑,又分教几人练习剑法,说是来日对抗山贼用。

其实在黄巾起义之后,中原各地都组织了乡民团练。

像许褚一样,征募乡中小儿练剑自保的,或者像曹仁一样,暗自结集上千青年,游于淮、泗之间收保护费的也不少。

地方小儿,生来就敬慕强者,加之太平日子一去不返,朝廷失威,天下人心惶惶,各地豪杰,都想要依附有力者获取庇护。

地方小县没有豪强出头的,乡人就会自发组织团练。

刘备站在一堵断墙后,静静观看。

他看得出,这少年的剑术并非花架子,每一式都干脆利落,直指要害,是真正能杀人的剑法。

只是毕竟年轻,劲力有馀,圆融不足。

带着乡里小儿将一套剑法练完,少年收势而立,气息微喘。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忽然转头看向断墙方向:“阁下来了许久了?为何不出来。”

刘备笑了笑,从墙后走出。

他没有穿官服,一身绛衣大冠,腰悬环首刀,看起来就象个寻常的世家公子。

“徐郎好剑法。”他赞道。

“只是杀气太重,难以收放自如。”

徐福眯起眼睛,上下打量刘备。

他看得出这人步履沉稳,气息绵长,手臂修长,虎口有厚茧,显然是常年握刀的手。

更重要的是,此人站在那儿,便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绝非普通人。

“阁下懂剑?”徐福问。

“略懂一二。”刘备走到空地中央,与徐福相隔三丈。

“当年在涿郡,也跟边塞游侠儿学过几手。”

“嗬,还是边州人。听说边州人都嗜武好斗。”徐福笑道:

“那你看了这么久了,估计也手痒痒了,比划比划如何?”

“可以。”刘备没想到少年徐庶这般喜欢逞凶斗狠。

不过么,徐庶毕竟是少年心气儿,想来倒也正常。

人都是经过大风大浪才慢慢稳定性格的。

经历了几年官场磨砺,小刘也不似之前那般冲动了。

他解下环首刀,随手放在一旁石墩上。

“不过既比剑,总得有个彩头吧。”

“什么彩头?”

“我赢了。”刘备看着少年。

“你们跟我走。我输了,这把刀归你,如何。”

他指了指石墩上的错金环首刀。那是司隶工匠精心锻造的宝刀,鲨鱼皮鞘,鎏金吞口,刀柄缠着暗红色的丝绳。虽未出鞘,已能感受到森然寒气。

徐福眼睛一亮。

他是识货的人,知道这把刀价值不菲。更重要的是,这赌约本身,就透着对自己剑术的认可。

“看来阁下还是官家人,来我们临颍募兵的?”

“好!这么多人作证,你输了,可别耍赖,这把刀我要了。”他挺剑而立。

“请!”

刘备没有拔刀。

他走到空地边缘,从一棵槐树上折下一段枯枝,长约三尺,粗如儿臂。

随手掂了掂,走回场中。

看得周围少年一阵唏嘘。

“阁下太看不起人了吧,我们元直兄可是用剑好手颍川第一剑客。”

“你就用这个?”徐福也皱眉。

“足够了。”刘备微微一笑:“不要伤了和气么。”

“那来吧。”

徐福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觉得被轻视了,自己苦练多年的剑术,竟被人用一根枯枝应对?

少年心性上涌,再不多言,挺剑疾刺!

这一剑又快又狠,直取刘备。

剑风破空,发出尖锐的啸音。

刘备身形未动,直到剑尖距咽喉不足三尺,才忽然侧身。

枯枝如灵蛇出洞,轻轻点在徐福腕上。

力道不大,却恰好点在穴位。

徐福只觉手腕一麻,剑势顿时偏了三分,擦着刘备肩头刺空。

刘备顺势拽着少年手臂,狠狠地向后导引。

徐庶身体失去平衡,差点摔倒,幸而迅速稳定重心,回过了头。

可他还未及变招,那根枯枝已如影随形,点向他肋下。

徐福大惊,急退三步,长剑回旋护住周身。

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不是托大,是真正的深藏不露。

一柄木棍,在他手里竟象是真刀真剑一般。

“再来。”刘备持枝而立,神色从容。

徐福深吸一口气,收起轻敌之心。

“阁下确实厉害。”

他剑势一变,不再求快,而是稳扎稳打,剑光连续突刺,如绵密雨丝。

刘备眼中闪过赞许。

他不再原地不动,而是踏步迎上。

枯枝在他手中,时而如长枪突刺,时而如短刀横削,时而如鞭子抽击。明明是一根脆弱的枯枝,却硬生生在剑光中游走自如,每次出手,都逼得徐福不得不回防。

纵然徐福全力应对,但依旧挡不住刘备迅猛攻势。

而且,看对方那风轻云淡的样子,根本就没用全力。

哪有大人跟小孩儿对打还认真的。

叮、叮、叮——

枯枝与铁剑碰撞,徐福越打越心惊,他发现自己每一招都被对方看破,每一式都被提前封死。

那根枯枝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出现,逼得他束手束脚。

三十招后,徐福额头见汗,呼吸渐重。

而刘备依旧气定神闲,枯枝舞动间,甚至带着种轻松的韵律。

“剑法不错。”刘备忽然开口。

“只是太过年轻了,大丈夫当志在天下,岂能偏安一隅,学杀人的功夫。”

“要学,当学万人敌的兵法,纵横千里的韬略。”

“什么?”徐福一愣。

稍一分神,刘备枯枝一振,荡开面前长剑,直指徐福眉心。

“剑是凶器,出鞘就要见血。”

“但,剑也是君子器,不能收合自如,终有一日,利剑伤己。”

话音未落,枯枝如电刺出!

徐福急忙横剑格挡,却挡了个空,那枯枝中途变向,化作一道虚影,轻轻点在他胸口膻中穴。

一股酸麻感瞬间传遍全身。

徐福长剑脱手,跟跄后退数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霎那间,胜负已分。

刘备收起枯枝,走到石墩旁拿起环首刀。

他转身看着坐在地上的少年,没有说话。

徐福愣愣地看着自己颤斗的双手,又抬头看向刘备。

阳光从槐树叶缝间漏下,在那人身上洒下斑驳光影。

这一刻,徐福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在颍川纵横无忌的游侠,放在整个大汉,就显得没那么厉害了。

“仆,输了。”他哑声道,眼中却无沮丧,反而燃起炽热的光。

“阁下刚才用的是什么剑法?”

“不是剑法。”刘备摇头。

“是战阵搏杀之术。备在北疆与鲜卑人交战五年,战场上没有那么多花哨,只有一击毙命。”

“不光用剑如此,用其他兵刃也是如此,到了战场上,手里头有什么兵器就要用什么兵器,只要能杀人,一草一木皆可为兵。”

“备难道您就是左君?幽州第一剑客?”徐福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明星:

“竟不料名震塞北的刘玄德,居然如此年轻。”

“备,痴长元直七岁耳,若象你这般年岁,备自认不如你的。”

刘备走到徐福面前,伸手:“起来。”

徐福握住那只手,被一把拉起。

“左君太过谦虚了。”

刘备打量了少年一眼,二人共立于槐树下,那片能遮挡元直背影的树林,终于不复存在了。

这少年敢作敢当,胸怀广大,性情很对刘备脾气。

“我听县中三老说过元直的事儿。”

“元直少年英雄,留在临颍当游侠,委实屈才,不如随我投军,共创一番事业。”

“你我这般年岁,正是建功立业之时,如今天下纷扰,社稷动荡,何不联手以安社稷。”

“左君亲自来延请,在下诚惶诚恐,只是家母尚在,儿子不敢远游啊。”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无奈道:

“家父仙逝后,我与阿母孤苦伶仃。如今天下大乱,我若离开颍川,家母何以自存?”

刘备道:“元直无须多虑,愿随我从军,备自会妥善安置令慈。”

“其馀的健儿也是一般,若愿意随从朔州军出战者,家人一概由备安置。”

众多少年听闻眼前这位就是名震天下的刘备,各是喜极。

“堂堂左君,竟会来我们这等小地方。”

“哎呀,左君既来,怎么不早说。”

“我等愿随左君建功立业。”

“就是,我也去!”

还是出身不高的少年人好带啊。

虽然他们的家族没办法给刘备提供支持,但胜在一腔热血,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没那么多利益算计。

像徐福这样的少年人,有一定家业,但不多,可以算是基层的良家子。

放在任何时代都算是高质量兵源了。

“元直呢。愿意随我从军吗?”

徐福忽然单膝跪地:“徐福愿赌服输。从今日起,愿追随左君!策名委质。”

所谓的策名委质,是春秋到汉魏期间的君臣缔约方式。

臣子要将姓名登记于君主名册之后以示效忠,从此之后,臣子所创建的功业,便是君主的功劳。

并且要向君主提供家人进入主家作为人质。

典型的例子就是黄忠、孟达,这俩人投奔刘备后,历史上都是明确交了人质的。

所以当孟达被刘封逼走后,刘备也拒绝杀孟达家人,毕竟是自己名下臣,人家把家人托付给你,自家人内斗把人逼走了,还杀人全家,那就太过于无情了。

当然了,到了魏晋礼崩乐坏,以臣弑君变得普遍,这一套君臣观念也逐渐维持不了。

刘备扶起徐福:

“听说元直想要学儒?”

徐福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颍川文教发达,然苦于经学为士族所掌控,我等游侠为士人所轻,乡学和郡国学的老师都不愿意教我们。

我曾听两个老书生论《春秋》,说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可若是侠者读儒书,知礼义,或许能做些真正济世救民的事,而不是成为匪盗。”

“所以我去学舍,扫地挑水,受尽白眼,只为读书明理。可三年下来,我发现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儒生,黄巾一来,跑得比谁都快。反倒是我们这些轻侠,守住了半座城。”

“所以你困惑了?”刘备问。

“是。”徐福咬牙。

“我不明白,书读得再多,若不能保境安民,不能安定天下,又有何用?”

“我要跟随真儒学真本事。”

“听闻左君在卢公、蔡公门下受学,左君可否教我。”

刘备拍了拍徐福的肩膀:

“可以,但我要告诉你,有用的不是书,而是读书的人。你练剑三年,可成游侠,读书三年,可通经义。但要将二者融会贯通,化为安邦定国之能,还需学一样东西。”

“什么?”

“兵法、韬略。”刘备一字一顿。

“乱世之中,侠义需有铁腕护持,公正需有刀剑践行。你可愿学?”

徐福浑身一震。

他望着刘备,从那双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志气,那不是寻常武将的悍勇,而是一种吞吐天地的远大抱负。

“徐福”他再次跪倒,以额触地。

“愿学!”

刘备将他扶起,解下腰间环首刀,双手奉上:

“这把刀,依旧给你。”

徐福颤斗着接过刀。

这是一把鎏金的直刃缳首刀,很沉,上面还写着工匠的名字和打造时间。

光和六年,二月,濯龙造,廿灌百辟,长三尺四寸把刀,堂工xx、钺工xx、削厉待诏xx、金错待诏xx、领濯龙别监监作云云

这是去年天子在濯龙园打造的新刀啊。

本来缳首刀加之金属雕饰,一般都是给出征的大将用的。

还是百炼缳首刀,从制作工艺上来看,这一柄刀至少五万钱。

刘备随手就给送人了。

这刀压得徐福手臂微沉,心中却如烈火燃烧。

“走吧。”刘备看他愣神良久,笑着转身。

“先来我军中当书佐,熟悉军情。”

“唯。”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侠客冢。

身后跟着一群少年游侠。

废墟外,古柏苍苍。

徐福跟在刘备身后,握着那把沉甸甸的环首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确信:

眼前这个人,将带他去往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一个可以用手中刀、胸中谋,真正践行济世救民四字的世界。

“元直,你既同意随我入伍,我便要为你改名。”

徐福愣了愣:“还请明公赐名。”

。馀少时去雒阳白马寺,听到胡僧诵经曰:以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

“然传灯明世,非一人之力可为。”

“唯有合天下庶众之力,方能为之,元直可愿为备之庶?”

徐福道:“庶,愿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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