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朕是神医

骆养性进殿时，弓着腰，弯着膝，左臂缠着布袋，飞鱼服上被砍穿的刀口还没来得及补，活像一只在外打输的家狗。

他知道朱由检的性子。

皇爷心软，自己表现得越惨，活下来的希望越大。

这也是他最后一次试探，试探在皇爷心中，他到底是一把刀，还是一个人！

如果是刀，他这个样子，说明刀钝了，皇爷会杀他...

如果是人，他这个样子，皇爷会心软，他会活着走出大殿...

可他手里还有底牌，自己必然不会死在这里...

这是一场没有风险的试探！

骆养性进殿后，不敢去看朱由检，只敢跪了下去，额头抵着金砖，低着头。

自从奉天戡乱时他下了江南，到现在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也给皇爷写了好几封密信，可他从来都没收到皇爷的回信，他不确定，皇爷到底是怎么看他的。

而在奉天戡乱前，给他安排的江南收税的事，他办砸了！

“臣，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叩见陛下。”

骆养性的声音还发着抖，这是他故意装出来的，他想用抖动的声音给皇爷说他害怕了，想用颤抖的声音给皇爷说，‘我还是皇爷的一条狗’...

他用颤抖的声音，等着皇爷的反应，可他的耳中极其死寂，连皇爷的一声冷哼都听不见。

许久之后，他身上的冷汗开始往外冒，声音真的发抖了。

“皇爷，臣自去年腊月二十一下江南收士绅欠税...”

“正月十七，湖州欠税七十六万两、欠粮十一万石已出发往北...”骆养性的头越来越低，“只是船刚过扬州，便不知所踪...”

殿内依旧没有声响，骆养性身上的冷汗越来越重，越来越多，他咬着牙，发着狠，开始一五一十地将他在江南做的所有事情和盘托出。

事无巨细！

湖州、苏州、南京...

杀董家、见董德环、逼孙茂霖签湖州粮船通行文书、烧苏州七县的鱼鳞册田税簿、杀复社外围小士绅...

只除了一件事。

湖州董家的银子，他贪了四成...

“臣查到，张溥借万民书之名，勾结江南士绅，私藏兵甲、密募乡勇，暗蓄反意...”

“三月初十夜，臣突入张溥老宅，斩张溥于七录斋！”

骆养性还在继续开口，可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臣还查到，张溥之弟张采，已与闻香教教主王如纶暗中勾连！”

“张采在苏州举旗，王如纶在北直隶、河南、山东、山西、陕西、四川六省召集教众，准备一南一北共同举事，由江南提供粮饷，逼朝廷两面受敌！”

骆养性的头重重叩在地上。

这件事，是他的底牌！

只要王如纶在北方举事，他必然会被调到北方！

到时候，他就能活！

他已经算得无比清楚了，天子需要锦衣卫在北方的网络。

可许久后，他才听到了天子的冷哼声，“骆养性，第一任指挥使是谁？”

骆养性愣住了。

他是聪明人，可他却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第一任锦衣卫指挥使是毛骧，中书省参议毛骐之子，定远人，太祖的同乡，也是最早跟着太祖的从龙之臣之一！

而且在执掌锦衣卫之前，他便是战功赫赫的名将！

滕州段士雄的谋反，是他平的；浙东的倭寇，也是他平的！

洪武十五年，太祖设锦衣卫，毛骧作为天子近臣，被任命为第一任指挥使，执掌诏狱。

在锦衣卫里传着两句话，都是毛指挥使传下来的，第一句是‘锦衣卫是天子养在暗处的一只狼，专门处理那些刑部不敢或不便处理的人和事！’

第二句是，‘锦衣卫先是天子的刀，其次才是一个衙门...’

骆养性一直都记着这两句，可现在，他却不明白天子的意思...

他低着头，额头压在金砖上，脸上的汗顺着额头往地上淌去。

他不敢说‘臣明白’，更不敢说‘臣愚钝’...

直至许久后，他才听到了皇爷的冷哼声。

“人心是看不见的...”朱由检冷哼着，“朕想看看江南的人心...”

“滚吧！”

骆养性瞬间松了一大口气，慌忙叩首谢恩，慌忙往后退去。

这句话，他听明白了。

继续给张采施压，但不能杀张采，不能断张采的路！

让张采继续联络江南，把所有想对抗朝廷的人都拉上船！

天子，是在给整个江南机会，看看谁会站新政，谁会对抗朝廷!

到时候，所有站在张采船上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直至出了殿门，骆养性才敢轻轻喘了一口气。

天子没杀他，看来是把自己当人的多一点...

可刀有刀的活法，人自然有人的活法...

——

半个时辰后，朱由检依在御榻上，看着张洪从殿内退了下去。

张洪，张辅之的嫡长子，娄东张氏的族长，也是张溥、张采的堂兄。

他带来的那十几个箱子，现在还在殿外。

箱子里，有娄东张氏一族在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四府的田册，十二万七千亩；有娄东张氏的族谱；还有复社历年收受的贿赂、放贷的私债、包揽的讼案底册...

最关键的，是张采在苏州联络的士绅名录，一百三十七人...

每个人名字后面，还详细的记着投了多少银，多少乡勇...

朱由检的眼神落在殿外的漆黑中，嘴角露出了一丝嗤笑。

张溥死了，张采反了，张洪却见了自己...

张洪头上白云化成的字，他看清了，只有七个字。

【张洪，明亡后隐居。】

“这些士族，还真是两头烧香...”朱由检猛然笑了起来，看的王承恩在旁边稍微愣了愣。

就在刚才，皇爷还封了张洪一个官职，南京太常寺卿，正四品，属于清闲衙门，专管祭祀礼仪。

他知道皇爷的意思。

张洪是娄东张氏的族长，给他封官是给江南看的...

这样一来，江南观望的人会少很多，跳出来的那些人，都是铁了心跟朝廷对着干的！

就在王承恩愣住的时候，一个人影猛地从殿门外爬了进来。

王承恩一愣，赶忙去看，却发现爬着的人正是国丈田宏遇！

他从殿门外一直爬到了暖阁中，膝盖在地上拖出两条印子，肥硕的身躯压在金砖上，像是一只蹬腿的蛤蟆。

“臣...臣田弘遇，叩见陛下...”

朱由检也愣住了。

他能看见田弘遇头顶的黑云，也知道田弘遇下了江南，可他实在没见过这么大一个蛤蟆爬着进殿！

不等他开口，田弘遇的颤抖的声音就再次响了起来，像是在哭一样。

“陛下，臣有罪...那群该死的晋商，竟然在臣的庄子里藏粮，臣实在不知...”

朱由检被田弘遇的哭声吵得心烦，挥了挥手打算让他退下。

田弘遇在京城窃弄威权的事，他最近也知道了。

但现在他的精力都得放在江南，还暂时顾不上这家伙，等以后回京了再慢慢处置。

田弘遇趴在地上，看到天子挥手，心中一喜，以为是朱由检让他将进献的女人带上来，赶忙朝着身后勾手。

几乎是手落下的瞬间，三个女子便被嬷嬷引了进来。

前两个十六七岁，穿着月白襦裙，眉眼清冷，长得一模一样，是双生姐妹。

第三个跟在后面，年纪大概在十七八岁，穿着大红色的襦裙，身子已经长开了，该圆的地方圆，该收的地方收，头微微垂着，脖颈上的那抹雪白格外刺眼，只是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田弘遇的声音还在响着，听着他的介绍，朱由检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老子在江南清田、废奴、清漕，在江南平乱，可你他娘的竟然给老子进献美女，还献的是秦淮河上的女人？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

假傻？

这他娘的，要是传出去，天下人还不得说天子清漕清到秦淮河上去了？

这骂名，自己能担吗？

史书上会怎么写自己？

朱由检猛然想起了已经战死的李士淳，要是李士淳在这里，只怕手上的硬笔已经抡冒烟了吧，这毕竟是他等待了一生的巨浪呀...

他都能想得到那家伙会怎么嘲讽自己！

‘圣主临江左，清漕复清田...忽报秦淮月，今宵照御筵...’

‘扬州瘦马姑苏柳，尽入天家号玉京...莫道江南无寸铁，美人腰破石头城...’

“妈的！”朱由检怒骂一声，看向最后一个女人，脸色越来越青。

【陈圆圆，字畹芬，秦淮名妓，吴三桂妾，李自成破北京，为刘宗敏所掠，吴三桂引清兵入关，陈圆圆后出家为尼，不知所终。】

‘秦淮名妓？’朱由检只觉得脑袋越来越大。

陈圆圆长得确实漂亮，虽然只有十七八岁，但该细的地方细，该大的地方大，腰细腿长，尤其是抬起头时眼神中自带的委屈感，让人我见犹怜...

可自己正在清洗江南，她的身份，实在不适合呆在自己身边...

这个人，不能收！

但是一想到这么美丽的女人最后便宜了吴三桂，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就在朱由检皱着眉头时，一道灵光闪过他的脑海，他猛然间给陈圆圆想起了一个好去处。

“王伴伴，给陈圆圆恢复民籍...送去给曹变蛟...”朱由检大笑着，“就给他说，朕也曾向张景岳神医请教医理，略通医术，知道他流鼻血的症状如何下药...”

“这，便是赏他的药方！”

陈圆圆愣住了，王伴伴愣住了，田弘遇愣住了...

连艾能奇都张大了嘴巴，脑中莫名浮现一句话，“跟皇上抢女人？”

陈圆圆猛地眼眶红了。

他是被扬州盐商养的瘦马，虽然是处子身，但她是贱籍中的乐籍...

今日得了民籍，又做了国公的妾，这已是天子开恩了！

这是从泥里，直接爬到了天上！

她刚跪了下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来，刚想谢恩时，就看到天子挥了挥手，然后她就被带了下去！

卞玉京两姐妹的脸色变了。

她们和陈圆圆不同，陈圆圆是扬州瘦马，是妓！

可她们是官宦之后，她们的父亲是南京工部主事，因商籍之争获罪，家产被抄没后，被卖进了秦淮河，从根子上说，她们是江南的一份子！

如果将他们赏给边军，在天下人眼里，这是以江南女子犒军！

对于江南人而言，这是在将他们的女儿，作为边军的犒赏！

再往大了说，天子是将江南做了边军的战利品！

到时候，哪怕那些支持新政的人，都会反对新政！

就在两人脸色铁青时，朱由检轻叹了一口气。

“卞氏姐妹，恢复民籍；京城忠烈祠已经建好了，你们去那里，替朕给忠烈们抄经吧...”

两人一愣，旋即跪了下来，痛哭流涕，纷纷谢恩。

她们是罪臣之后，能恢复民籍，已是天恩浩荡；去忠烈祠抄经，无论是天子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还是天子怜悯她们的身世，对于她们来说，终于能离开江南这座泥潭...

这是她们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朱由检看着跪下的两人，轻轻的挥了挥手，实在是懒得再说什么了...

所有人都退了下去，殿内又恢复了安静。

朱由检靠在榻上，闭着眼，把南京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南京的架子，搭起来了...

谢东园、吴嘉胤、龚廷祥、庞保明、沈百七，都在做事...

韩赞周、徐弘基、高倬，老家伙们压着阵...

骆养性这条狗，还在咬人...

张洪这个投名状，江南会看到。

许久后，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一切都在变好。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