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扬州（7）

三月十三，扬州。

戌时。

程虎蹲在彩衣街拐角的墙根下，把刀横在膝盖上，眯着眼往府衙南大街方向看。

他是槐塘程氏的人，程氏二房的长子。

今日孙可望宴请全城盐枭，族长程槚没露面，去的是三房的程禄...

可就在一个时辰前，宴会厅里传出了消息，程禄死了，被孙可望用一双筷子，捅死了！

消息传回来时，他父亲破天荒的去找了趟大房，只是回来时脸色铁青，骂了一句：‘再等下去小娘子就老了！’

然后看了眼他，头也没抬，“把程氏的面子，挣回来！”

他当时全明白了。

槐塘程氏死了人，程家要是不吭声，明天扬州盐桌上就没有了程家的椅子！

所以程家必须来，至少要死几个人，来证明程家‘敢打’！

而大房不愿意死人，所以只能三房来死人！

程虎当时心里发了狠，将他最精锐的四百水匪全拉了出来，左手藤牌右手砍刀的刀盾手、一丈多长白蜡杆子的长矛手，牛筋重箭的弓弩手，还有四十多杆鸟枪的火枪手...

这四百人，他在水寨里养了三年，每个人手上都见过血，他们每月拿饷，每日操练，列阵、退阵、放枪、装填，比扬州卫的兵还练得勤！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今夜这四百人，会把槐塘程氏的脸面捡起来，然后借此机会，将三房的私盐份额全拢进二房手里！

现在，这四百人全在他身后！

“虎爷，来了十个谷城老卒，快到街口了！“一个亲信快步跑上前来，凑在程虎耳边,压低了声，“看样子是出去请人的，正在回府衙！”

程虎轻声笑了起来。

今日这两千人进城时，他在楼上看到了。

那些都是谷城老卒，跟着张献忠一路从北杀到南的狠角色！

他前段时间在运河上劫过官粮，跟卫所兵交过手，知道那些兵什么成色，看着甲胄齐全，真打起来撑不过半炷香！

可谷城那些老卒，不一样！

可现在对方只有十个人，他们四百人，全吃下去的话，自己死不了几个！

还能给整个扬州看看，看看程家二房是有种的，是敢死的！

这十个谷城老卒，就是他们程氏二房站起来的象征！

“打！”程虎站了起来，将长刀倒提在背后，“鸟枪先打，抬枪后放，打完就冲！”

“刀盾手先上，长矛手在后，试试他们的成色！”

亲卫得了令，重重挥手。

四十个刀盾手从墙根下冲出来，藤牌护住身前，砍刀压低，贴着青石板往前推。

后面四十个长矛手

跟着他们身后，枪尖从盾牌缝隙里探出去，从远处看，像是大街长出了一片移动的铁刺。

十个举着火把的谷城老卒正持枪戒备前行，猛地被黑暗中冲出的人影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结成了盾阵！

就在盾阵结成的瞬间，一声‘放’字猛然炸响。

街口外，四十杆鸟枪同时开火，铅子打在盾阵和甲叶上乱响！

谷城老卒的阵型晃了一下，有人闷哼倒地，但很快有人补了上来！

就在阵型刚补上的瞬间，两杆抬枪同时轰鸣，水壶粗的枪管喷出大团白烟，铁砂和铅子像一堵墙拍过去。

这一下谷城老卒有两人直接被打飞出去，盾阵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刀盾手，压上！长矛手，捅进去！”有人大喊着！

四十个刀盾手同时加速，藤牌撞上盾牌，砍刀从藤牌缝里往外递！

程家水匪借着人数优势，推的谷城老卒的阵型往后退，可还没退几步，谷城老卒的后排突然蹲了下来，从腰后抽出短刀，贴着前排的腿缝往外捅。

刀盾手的藤牌挡得住正面，挡不住脚踝；有人被短刀捅穿了小腿，惨叫着往下倒，后面的长矛手还没来得及补位，就被老卒的长枪捅穿了胸口。

“虎哥，有点硬！”亲卫看着火光中不断倒下的人，心中满是焦急。

可程虎脸色却依旧平静，只是眼睛死死地盯着还在厮杀的谷城老卒。

火把已经被扔掉，黑暗中的喊杀声、惨叫声不断响起，可程虎的眼睛却慢慢闭了起来。

那些谷城老卒的喊声，落在他的耳朵里，是他判断战局最好的方式！

不过半柱香，那些谷城老卒们的声音已经弱了下去，转而升起的是程家水匪的高喊声。

亲卫快步跑上前去，片刻后又转身快步跑了回来，附在程虎耳边，声音带着一丝兴奋，“虎爷，全杀了...”

“嗯？”

“咱们死了十三个，伤了十六个...”

程虎点了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他们四百人，袭击十个谷城老卒，竟然还死伤这么多？

可孙可望手里足足有两千谷城老卒，城外还有三千陕兵！

他虽久在扬州，可天下大势他是知道的。

谷城的那些老卒，被孙应元率领的勇卫营像鸡仔一样杀！

而勇卫营又不是陕兵、边军的对手！

这样算下来，扬州即使能吃掉孙可望的两千人，剩下的三千陕兵又该如何应对？

陕兵要是都打没了，那边军会不会下江南？

到时候，他们二房即使站了起来，也会很快跪下！

正在程虎皱眉沉思时，另一名亲卫快步跑上前来

，躬了躬身，“虎爷，右侧巷子里来人了...”

“孙家的孙彪带了两百多号人，往府衙方向摸...手里家伙不差，有弩有刀，还有几杆抬枪！”

程虎猛然愣住了。

他认识孙彪。

孙彪是盐商孙德茂的族侄，他爹是孙德茂的庶出弟弟，被嫡系压了一辈子，连盐引的零头都摸不着！

孙彪今晚来，肯定不是来救孙德茂的。

那他今晚来的目的，就只可能是一种！

那就是攻打府衙，借着孙可望的手杀了孙德茂，好让他爹做孙府的家主！

程虎的冷汗猛然间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他明白了孙可望的算计！

那个流寇出身的孙可望，捏着手里的人质，逼着整个扬州自相残杀！

扬州盐商不是铁板一块，而是无数个家族联合体！

每个大盐商、大盐枭家族内都有好几个房头，好几个派系！

所谓族长，不过只是名义上的代表！

而现在族长被扣为人质，生死未知，家族内部的次房、庶支、旁系将面临着他们有史以来最大的一个诱惑！

若是族长死了，他们就能上位，就能分到更多的私盐份额！

但族长能被选为族长，必然有一批核心家丁、账房、管事，以及一批依附着他的利益追随者。

这些人的利益完全绑定在族长身上，族长死了，他们在家族内就会被边缘化甚至被清算！所以他们必须死保族长。

程虎的冷汗已经顺着额头流下，他终于明白为何到了现在，出现在府衙周围的各家族家丁如此之少了！

因为在各家族内部，血腥的屠杀已经开始了！

他是扬州人，他太了解扬州士绅，太了解江南士绅了！

哪怕下一刻就要亡国灭族，他们都要先内斗！

所以，从第一个族长踏入府衙时，整个扬州就已经掉入了孙可望的圈套！

而就在下一瞬，他破天荒的身子开始颤抖，大喊着，“往回，往回！”

在想明白孙可望的算计时，他也在瞬间明白了为何大房程槚没露面，也不露面来府衙！

程槚想赢的不是孙可望，而是二房和三房！

程槚算准了父亲的脾气，算准了父亲会让自己带着麾下最精锐的人马前来给程氏撑场面！

那父亲，就有危险！

毕竟父亲和程槚争私盐份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就在程虎带着人往回冲时，不远处的街道上，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突然炸响。

人的闷哼声、大骂声、弩臂绞弦的吱呀声、火炮的车轱辘碾在石板上的闷响声，同时从四面八方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