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奴契粉碎，苦尽甘来

麦穗颤巍巍地张开干裂的嘴唇，将那块糖含进了口中。

浓郁而纯粹的甜意混合着淡淡的桂花香，顺着舌尖，猛地在她苦涩冰凉的唇齿间彻底化开。

真甜啊……

那是她活了十七八年，第一次知道这世上原来有这么甜的东西。

“甜……真甜呐……”

麦穗含着那块糖，干裂的嘴唇剧烈哆嗦着，两行滚烫的眼泪终于决堤般从她凹陷的眼眶里涌了出来，冲开了脸上冻结的泥污。

积压了太久的惊恐、饥寒与虚脱，在这一刻伴随着情绪的大悲大喜彻底爆发，麦穗身子猛地一晃，眼前发黑，整个人脱力地向前栽倒下去。

李景铭眼疾手快，一把伸手将她稳稳托住。

少女太轻了。

十七八岁的年纪，抱在怀里却轻飘飘得像是一把干柴，骨头硌得人生疼。

李景铭将裹在她身上那件宽大的厚棉袍又严实地拢了拢，遮严了灌进来的风雪，俯身将她横抱在怀中，稳稳地站起身来。

“麦穗姐，我们回家。”李景铭低声说了一句，眼神沉静而坚定。

他迈步走出阴冷漆黑的柴房。

门外，风雪依旧漫天呼啸。

关平如铁塔般守在台阶下，见李景铭抱着昏过去的麦穗出来，眼神微动，没多说一个字，只默默退开半步，紧紧护在李景铭身后。

旁边引路的小厮冻得满脸通红，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颤了颤，像是想嘱托感激什么，可看着少年冷峻贵气的神色，终究没敢冒昧开口，只是红着眼眶把头埋在胸前，默默跟在关平侧后方送行。

一行人穿过游廊，行至前院。

前院的狼藉已被城防军清理了大半，那些刚刚领回卖身契的老实仆役正对着李景铭离去的背影不住地磕头谢恩。

一名风语楼的暗卫快步迎了上来，走到李景铭身侧，压低声音恭敬道：

“铭少爷，前头的事办妥后，属下已派人向五少夫人递了信。五少夫人说，这事她和王府明面上不便直接出面，但已特意调了一辆商行的暖轿马车

停在赵府正门外。车里备了厚褥子、手炉，小炉上还煨着细熬的热米粥，商行医术最好的女郎中也一早在车里候着了，等您带人上车，即刻便能施针诊治。”

李景铭脚步不停，眼中掠过一丝暖意，低声道：“五少夫人心细周全，替我谢谢她。”

“是。”暗卫应了一声，退至一旁。

李景铭没有多作停留，收紧双臂，小心护着怀里裹在棉袍中昏睡的麦穗，在风雪与众人的目送中，大步流星地穿过了赵府那座高耸阴森的朱红大门。

……

“嘎吱——”

刚迈出赵府正门，街边早已静静停着一辆宽大厚实的青呢大车。

车辕上雕着一朵极隐秘的雪莲暗纹，四角垂着避风厚帘，隐隐透出车厢内炭火与药草的温热气息。

驾车的中年管事见李景铭抱着人出来，立刻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恭敬行礼，麻利地撩开挡风棉帘。

李景铭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轻如干柴的麦穗抱进车厢。

车内铺着厚软的白狐皮褥子，正中煨着暖炉，小炭炉上正温着一罐热气腾腾的浓米粥。

候在车里的老医女面色沉稳，伸手稳稳接过麦穗，利落地替她垫高颈枕、盖紧毡毯。

麦穗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微蹙的眉心还凝着未散的惊悸与悲楚。

老医女搭指切脉，又翻开麦穗的眼睑看了看，随后取过银针飞快在她颈侧与手腕穴位施针。

待施完针，老医女取了干净棉布蘸了些温水，细细润湿麦穗干裂泛白的嘴唇，这才转头轻声向李景铭回禀道：

“少爷宽心，这位姑娘是积年亏空，又受了极重的风寒冻饿，方才骤喜骤悲、急火攻心这才闭气昏厥。她眼下昏着，断不能强行灌喂米粥吃食，免得呛进气道反而凶险。老身方才施了针散去她胸口郁结的寒气，待会儿到了地方人醒转过来，再就着这温米粥慢慢喂上两口暖胃，用细药调养半月便能大好。”

听到医女这番详尽稳妥的交代，李景铭悬着的心才彻底落定，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车门外，

中年管事凑上前，低声请示道：

“铭少爷，五少夫人在城南备了一处背风向阳的药材庄子，地方清净，挂在商行名下，绝无外人敢来滋扰。五少夫人还特意交代，先让姑娘在那儿安心养身子，待开春病好了，庄里账房或女红管事的位置都给她留着，堂堂正正领大伙计的月钱。”

听到“账房”和“管事”，李景铭却轻轻摇了摇头。

“替我谢过五少夫人的好意，不过……账房管事这类位子，先别提。”

李景铭看着昏睡中的麦穗，目光温和而清醒，低声嘱咐道：

“麦穗姐自小苦出身，没念过书，更没经管过账目。骤然把她推到高位上，旁人闲话不说，她自个儿心里反倒要惶恐不安，平白添了心病。”

他顿了顿，语气十分笃定：

“等她身子养好了，先由着她做些晾晒草药、挑拣细料这类简单顺手的轻省活计，慢慢适应，给她些时日把心气和胆量养起来。往后庄里要是觉得她手脚麻利、是个可造之才，她自己也愿意学，你们再慢慢栽培提拔也不迟；倘若她学不来，或者性子喜静干不了这些，就由着她干些力所能及的安稳营生，月钱照大伙计的分例给，绝不能委屈了她。”

说到最后，李景铭郑重道：“无论如何，替我好生照顾她。”

中年管事心头一肃，深感眼前这位少年皇子心细周全、体恤入微，当即深深躬身：

“铭少爷思虑周全，小的全记下了，回头定原原本本回禀五少夫人，绝不差半分！”

李景铭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车厢里的麦穗，终究放不下心，踩着车凳径直弯腰坐进了车厢外侧。

黑子拿命托付的亲姐，不亲眼看着她在庄子里平平安安躺下，他这颗心无论如何也踏实不下来。

“关平，上车，咱们一道过去送她。”

“是！”关平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纵身跃上车辕，按刀坐在管事身旁。

“少爷坐稳了！”

管事一抖缰绳，青呢大车伴着清脆的铜铃声，平稳而飞快地朝城南长街驶去。